太后病愈，如同一声沉闷冬日里罕见的春雷，虽未能彻底驱散笼罩在宫闱上空的阴翳，却也让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松快了些许。寿康宫的门槛重新迎来了络绎不绝的问安人流，空气中久违的檀香和药味，也被初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悄然稀释。
虞清欢腕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镯，在宫中明眼人看来，不啻于一道清晰而醒目的信号——这位年轻的虞典制，不仅得了帝后的赏识，如今更是被太后青眼有加，纳入了羽翼之下。这枚玉镯，比任何晋升的旨意都更具分量，它意味着在最讲究资历、人脉、出身的后宫，虞清欢这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已然凭借自身的“有用”和“不同”，撬开了一条直达权力核心的缝隙，站稳了脚跟。
一时间，那些暗地里的流言蜚语、明面上的冷眼刁难，都收敛了许多。连尚宫局的周尚宫，再次见到虞清欢时，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都似乎真切了那么一丝，甚至还“不经意”地夸赞了几句太后赏赐的玉镯“水头真好，与虞典制十分相配”。
虞清欢依旧低调，大部分时间埋在创新司和织染局的庶务里。《宫务简讯》按部就班地出着，协作章程的试行磕磕绊绊却也在稳步推进，活字套色印刷的年画、门神，在民间匠人的协助下，也渐有眉目。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平稳”、“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经历过刘贵妃构陷、德妃软刀子、内务府风波的虞清欢，心中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她深知，表面的平静之下，往往酝酿着更猛烈的风暴。尤其，是在她如今“圣眷正隆”、“风头无两”的时刻。
这股潜流，在正月十五，上元夜宴的喧嚣与璀璨中，以一种猝不及防、又惊心动魄的方式，骤然爆发了。
因太后大病初愈，今年的上元夜宴并未大操大办，只邀请了宗室近支、后宫主位、及少数得宠的重臣家眷，在麟德殿设“家宴”。规模虽小，但该有的规制礼仪，一样不少。殿内宫灯如昼，亮如白昼，丝竹管弦悠扬婉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帝后端坐御座，太后因体力不济，只略坐片刻，接受众人朝贺后，便回寿康宫歇息了。刘贵妃依旧禁足，德妃端坐妃嫔首位，神色温婉，举止合度。
虞清欢作为正五品典制，又掌着创新司，位置被安排在六局掌事下首，不算显眼，却也足以将殿中大部分景象收入眼底。她安静地坐着，面前几案上摆着精致的御膳，她却没什么胃口，只偶尔象征性地动动筷子，大部分心神，都放在观察四周的环境和人员上——这是她穿越以来，在无数次危机中被迫养成的习惯。在看似最安全、最热闹的地方，往往潜藏着最致命的危险。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一队身着彩衣、面覆薄纱的舞姬，随着激昂的鼓点，旋入殿中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引来阵阵喝彩。帝后亦含笑观看。
就在这时，虞清欢的目光，被舞姬队伍末尾，一个端着果盘、低头垂目、正要退至殿侧廊柱阴影处的侍酒宫女吸引了。那宫女身量比寻常宫女略高，体态也似乎更……矫健些？这倒不稀奇，宫中女子也有高矮胖瘦。但就在她侧身将果盘放在矮几上，起身欲退的刹那，虞清欢借着殿中明亮的灯光，清晰地看到，她缩回袖中的右手虎口和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
那绝非宫中女子做针线、或日常劳作能磨出的薄茧。那茧子的位置和厚度，更像是常年握持某种……硬物，比如刀柄、剑柄，或是弓弩磨出来的！而且，那宫女行走间的步态，看似恭顺，实则沉稳有力，下盘极稳，绝不像寻常宫女那般轻盈飘忽。
虞清欢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刺客？！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宫女。
只见那宫女退到廊柱后，并未像其他侍者那样垂手侍立，而是微微侧身，目光似乎……在快速扫视御座方向！虽然她掩饰得极好，低着头，但虞清欢凭借敏锐的直觉和前世积累的观察力，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眼神的锐利和……锁定目标的意味。
不能再等了！
虞清欢的心跳如擂鼓，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不知道这宫女是单独行动，还是另有同伙。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是皇帝、皇后，还是……她这个近来风头太盛的“靶子”？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危险在御前爆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喊，不能有大的动作，否则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被误认为是同伙，或者引发更大的混乱，给刺客可乘之机。
她目光迅速扫过殿内。离她最近的侍卫，在殿门两侧，距离不近。直接过去示警，必然会引起注意。她看到御座侧后方，常公公正垂手侍立，目光也随着舞乐移动，但神色警惕。
有了！
虞清欢放下酒杯，拿起面前一块精致的桂花糕，装作要品尝，却“不小心”手一滑，糕点掉落在地，滚了两圈，正滚到她的裙裾边。她“哎呀”低呼一声，弯下腰去捡。
这个动作，在热闹的宴席上，毫不起眼。但就在她弯腰低头的瞬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快速对侍立在她身后、因她动静而微微前倾的王女史说了两个字：“常公。”
然后，她用指尖，迅速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两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向上的箭头，指向御座方向，然后在箭头旁边，用力点了一下，代表那个可疑的宫女位置（廊柱后）。
王女史跟随虞清欢日久，早已心意相通，见状虽然心头剧震，但脸上丝毫未露，只立刻明白了虞清欢的意思——有危险，指向御座方向，目标在那边廊柱后，需立刻通知常公公！
她借着为虞清欢整理掉落糕点的动作，迅速直起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已锁定了常公公的位置，然后微微侧身，对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太监（是小顺子安排的，机灵可靠）低语了一句。那小太监会意，立刻装作添酒，脚步轻快地、不引人注意地挪向常公公。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数息之间。殿中乐舞正酣，无人注意这角落里的细微动静。
那可疑宫女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依旧低着头，但虞清欢注意到，她的手，似乎微微探向了宽大的袖口。
就在此时，常公公似乎接到了小太监的“暗号”，目光如电，瞬间扫向虞清欢示意的方向。他能在御前伺候几十年，眼力何等毒辣，几乎立刻也注意到了那个宫女异于常人的站姿和袖中隐约的轮廓！
常公公脸色不变，只对身旁另一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那太监立刻悄然退后，隐入帷幔。
几乎同时，乐声一转，变得高亢急促。舞姬们旋转的速度加快，水袖翻飞，几乎遮住了半边殿宇。
就是此刻！
那廊柱后的宫女，眼中凶光一闪，手腕猛地一翻，一道寒光自袖中疾射而出，直扑御座！竟是一支淬了毒的袖箭！
“护驾——！”常公公尖利的厉喝，与袖箭破空之声，几乎同时响起！
殿中瞬间大乱！惊呼声、尖叫声、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
然而，就在袖箭射出的刹那，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御座旁的蟠龙金柱后闪出！一人挥动拂尘，精准地击打在袖箭尾部，使其方向略偏，“夺”一声钉入了御座后的屏风！另一人身影如电，已扑向那掷出袖箭的宫女！
是皇帝身边的影卫！常公公早已暗中调动！
那宫女见一击不中，反应极快，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匕，反手便刺向扑来的影卫，动作狠辣迅捷，果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有刺客！保护陛下！娘娘！”殿外侍卫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潮水般涌入。
场面彻底失控。妃嫔、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四处躲藏。宗亲大臣们也是惊慌失措。舞姬乐师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
虞清欢在王女史和小顺子的掩护下，迅速退到一根粗大的殿柱后，目光紧紧盯着场中。只见那假宫女身手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