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靖王在听松阁那场看似寻常、实则机锋暗藏的“请教”与“深谈”,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虞清欢心中漾开几圈微澜后,便迅速沉入水底,表面再无痕迹。她依旧每日准时点卯,埋首于礼仪司、创新司、织染局三处衙门之间,忙得脚不沾地。春祭先农坛的简化流程试点,已进入最后演练阶段,她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确保万无一失。
宫中的气氛,似乎也因为春日的到来和太后病愈,而松快了些许。刘贵妃依旧禁足在长乐宫,无声无息。德妃那边,也一如既往的低调温婉,仿佛上元夜宴那场针对她的未遂刺杀从未发生。然而,虞清欢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刘贵妃绝不可能甘心就此沉寂,德妃的心思也只会更深。而她这个骤然蹿升、又接连触动各方利益的“新贵”,无疑是许多人心头的刺,眼中钉。
报复,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而且,往往会在人最意想不到、也最是紧要的关头,以最“光明正大”、也最难反驳的方式,骤然发难。
就在春祭前三天,一个看似与虞清欢毫不相干、却又与后宫运势息息相关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骤然炸响在宫廷上空。
钦天监监正周大人,夜观天象,于紫微垣旁见“女宿光芒大盛,隐隐有侵凌主星之势”,兼有“客星犯太微”,主“阴盛阳衰,内闱不宁,女权僭越,恐于国运有碍”。此等星象之言,本属玄虚,但出自主管天象历法的钦天监正之口,又正值春祭在即、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关键时刻,其分量便骤然不同了。
消息先是隐约在朝臣中流传,随即迅速传入后宫。虽然奏报中并未明确指出“女权僭越”具体所指何人,但结合近来后宫之中,哪位女性官员风头最盛、权柄最重、行事最是“不守常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正是那位以庶女之身入宫、两年内连升数级、如今以从四品司礼之尊兼掌三处实务、甚至敢于改动祭祀祖制的虞清欢!
一时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有人说,正是虞司礼权重,才冲撞了紫微星,导致星象示警。有人翻出旧账,说她查账肃贪得罪人太多,有伤阴德。更有人将前不久的刺杀事件也牵扯进来,说若非后宫阴气太盛,如何会招致刺客?连太后病重,都被某些人隐晦地联系到她身上——毕竟,太后病重期间,是她这个“女官”在旁“指手画脚”,用了些“非医非药”的古怪法子。
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而是上升到“天象示警”、“干政祸国”、“阴盛阳衰”的可怕高度!一旦坐实,不仅虞清欢本人将万劫不复,连带着提拔她的皇帝、皇后,乃至默许她行事的太后,都可能受到言官和“天道”的质疑!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骤然压向虞清欢,也压向了即将举行的春祭。
春祭流程简化,本就被守旧派诟病为“轻慢礼法”、“标新立异”,如今又撞上这“星象示警”,简直是送上门的活靶子!礼仪司内部,以王主事、秦典籍为首的守旧派,立刻又活跃起来,联名上书皇后,以“天象有异,祭祀当格外谨慎,不可妄动旧章”为由,请求暂停春祭流程改动,一切恢复旧制。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象”之言和司内压力弄得焦头烂额,召虞清欢去问话时,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虞司礼,钦天监的奏报,你可听说了?”皇后揉着额角,声音疲惫。
“臣女听说了。”虞清欢神色平静。
“如今司内反对之声又起,皆言天象示警,不宜变动祭祀。你……如何看?”皇后看着她。她欣赏虞清欢的才干,也相信她的忠心,但“天象”这种玄乎又关乎“天命”的东西,即便是皇后,也不敢等闲视之。
虞清欢抬起眼,目光清正坦荡:“娘娘,臣女愚见,天象玄妙,非臣女所能妄测。然,钦天监周大人所言‘女宿侵凌’、‘阴盛阳衰’,若果真应在后宫,则该反思者,当是执掌宫闱、协理阴阳之责的……高位之人。臣女区区一个从四品司礼,所司不过具体礼仪庶务,何德何能,可‘侵凌’天象,‘僭越’阴阳?”
她这话,巧妙地将矛头从自己身上,引向了更高层面,甚至暗指若真有“阴盛阳衰”,责任也在那些真正掌权的妃嫔、女官头上,而非她这个办事的。
皇后眸光一闪,未置可否。
虞清欢继续道:“至于春祭流程,臣女所改,皆为细节,旨在使祭祀更显庄重虔诚,杜绝浪费弊端。此心可表日月,与天象何干?若因星象一言,便畏首畏尾,推翻已成之议,岂非显得朝廷行事,毫无定见,易为浮言所动?且春祭在即,临时大改,更容易出错,反为不美。”
“你的意思是……照常进行?”皇后问。
“是。”虞清欢斩钉截铁,“不仅照常进行,臣女还想请娘娘,允臣女一事。”
“何事?”
“请娘娘允准,在春祭前,由皇后娘娘亲自下旨,请钦天监监正周大人,并监中几位精通星象的博士,于春祭前夜,于宫中观星台,当众再测天象,详察‘女宿侵凌’、‘客星犯太微’之象,是否确凿,有无变化。并请周大人明示,此象究竟主何吉凶,与后宫何人、何事具体相关。若果真应在臣女,或应在春祭流程改动,臣女甘愿领罪,听凭处置。若天象有变,或周大人无法指明具体,则此流言,不攻自破,亦可还后宫清明,安众人之心。”
她这是要当众对质!逼钦天监把话说明白!你不是说天象示警吗?那就当着皇后和众人的面,再测一次,说清楚,到底警告谁!警告什么事!含糊其辞的“女权僭越”,休想轻易扣在她头上!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倒是个办法。钦天监那些家伙,惯会故弄玄虚,言语模糊,以此拿捏朝野。当众对质,逼他们亮出底牌,至少能分辨出,这到底是真正的“天意”,还是……有人借“天意”行“人事”!
“准!”皇后当即拍板,“本宫这就下旨,命钦天监明夜于观星台,重测天象,详加解说!本宫会亲临,也会请几位信重的宗亲、老臣在场作证!”
旨意一下,宫中再次震动。谁也没想到,虞清欢不但没有惊慌失措,或是恳求宽宥,反而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险的一招——当众对质天象!
消息传到长乐宫,据说刘贵妃又砸了一套前朝官窑的茶具。传到漱玉宫,德妃只是轻轻拨弄着腕上的佛珠,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而礼仪司那些原本跳得正欢的守旧派,也瞬间哑了火,心中惴惴不安。万一……万一钦天监说不出个所以然,或是天象有变呢?
春祭前夜,观星台。夜风凛冽,星汉灿烂。
皇后端坐台上临时设的凤座,两旁是几位年高德劭的太妃和宗室王妃。虞清恭敬立于皇后身侧稍后。台下,钦天监监正周大人带着两名博士,正装而立,面前摆放着浑天仪、简仪等观测工具,神色肃穆,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周大人额角隐有汗意。
“周大人,开始吧。”皇后淡淡道。
“臣遵旨。”周大人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仪器,仰观天象。两名博士从旁记录、计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上台下,寂静无声,只有夜风的呜咽和仪器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周大人放下手中的窥筒,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走到皇后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干涩:“回禀皇后娘娘,臣等……已观测完毕。”
“如何?”皇后问。
“紫微垣旁,女宿光芒……确比往日稍显,然……并非‘大盛’,更无‘侵凌’之象。客星……已移,未入太微垣内。今夜天象……大致平和。”周大人艰难地说道。
“大致平和?”皇后挑眉,“那日前你所奏‘女宿光芒大盛,侵凌主星’,‘客星犯太微’,主‘阴盛阳衰,内闱不宁,女权僭越’,又是何解?”
周大人冷汗涔涔而下,伏地道:“臣……臣前日观测,或……或有一时之误判。天象流转,瞬息万变,亦属常理。今夜再观,已……已无前日之象。是臣学艺不精,观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