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惊疑、愤怒、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都封存其中。三位书法名家——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洵、中书舍人李墨、以及京城“墨韵斋”的掌柜赵老先生,在常公公的亲自引领下,神情肃穆地步入殿中。这三位,一位是科举出身的翰苑名士,一位是专司诰敕书写的朝廷官员,一位是阅帖无数的民间大家,他们的共同鉴定,分量极重。
那张伪造的诗笺,被恭敬地铺在御案上。虞清欢站在一旁,神色平静,腕间的玉镯在透过窗棂的夏日光线中,流转着静谧的光泽。德妃端坐于侧,依旧是那副忧戚而端庄的模样,只是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
三位名家轮番上前,或俯身细察,或用随身带的放大镜(水晶磨制)审视笔锋走势、墨色浓淡、甚至纸张的纤维纹理。
“奇哉怪也。”赵老先生率先开口,他是民间匠人,说话更直白些,“这张诗笺上的字,乍看之下,与虞尚仪往日所书奏章、条陈上的字迹,确有七八分相似。但这用笔的力道、转折的意趣,尤其是这个‘欢’字徽记……”他指着那个草篆,“虞尚仪的真迹,老朽也曾有幸瞻仰过,其最后一笔的回锋,因早年笔锋微瑕,有个极细微的上挑,已成定式。可这徽记上的‘欢’字,干净利落,毫无瑕疵,显是刻意模仿,却画虎不成反类犬,漏了破绽。”
张学士捻须沉吟:“老夫观之,此字结构虽似,然神韵迥异。虞尚仪之书,清峻挺拔,有股子金石气。此字虽形似,却流于柔媚,笔力虚浮,尤其这‘缠绵’二字,媚俗之气过重,非虞尚仪所当有。且通篇用墨,确如虞尚仪所言,是普通油烟墨,非其惯用之‘凝霜’松烟。”
李墨大人则更直接:“若单看此笺,或有人会认错。但若将虞尚仪近日所书《女官见习所规约》真迹与此并列……”他示意内侍取来一份虞清欢刚颁布的新规原件。两相比对,高下立判!新规字迹清劲有力,结构严谨;诗笺字迹虽模仿了外形,却失了风骨,更无虞清欢笔下那种独特的、从实务中磨砺出的利落气。
三位名家,几乎同时得出结论:诗笺字迹,系高水平模仿,但并非虞清欢真迹!
“这……这如何可能?”德妃身旁的宫女忍不住低呼,随即被德妃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德妃自己,脸色也微微发白,但语气依旧维持着镇定:“或许是那人模仿得太像,连名家也一时难辨?或者,是虞妹妹你早年所书,风格有所不同?”
“德妃娘娘,”虞清欢上前一步,声音清朗,目光如炬,“模仿者虽高明,却非万能。臣女恳请,彻查此诗笺来源!尤其是,是哪个‘高手’,能模仿臣女笔迹至此?他(她)平日又为谁效力?”
她这话,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模仿者及其背后的主使!
皇后早已坐不住,厉声道:“常禄!给本宫查!给本宫彻查!从这张诗笺的纸张、墨迹来源查起!从所有能模仿笔迹的匠人、宫人查起!尤其是,与德妃宫中、或与德妃娘娘有些瓜葛的!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宫中兴风作浪,构陷忠良!”
“嗻!”常公公早已憋着一股劲,立刻带着侍卫和内务府的人,如狼似虎地扑向德妃宫中,以及所有可能相关的场所。
调查,在一种极度压抑却雷霆万钧的气氛中进行。
不到两个时辰,常公公便回来了,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份供词,还有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正是德妃宫里,专门负责浆洗衣物、且有些“小聪明”、偶尔帮着誊写些简单标签的那个二等宫女,名叫春桃。
“回娘娘,查到了!”常公公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这诗笺上的字,正是那春桃所写!她招了,是受人指使!而指使她模仿虞尚仪笔迹、并让她将诗笺塞给那个小宫女的,是……是德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翠儿!”
“翠儿呢?”皇后寒声问。
“翠儿……已在她自己房中发现白绫,悬梁自尽了!”常公公咬牙道,“但翠儿死前,在枕下留了一封血书,虽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写着:‘奴婢罪该万死,受娘娘指使,令春桃伪造情诗,构陷虞尚仪。娘娘言,事成之后,保奴婢出宫,享富贵。奴婢鬼迷心窍,铸成大错,唯有以死谢罪……’”
血书!白绫!人证(春桃)!物证(诗笺、伪造字迹鉴定)!再加上翠儿临死前的“血书”指控!
铁证如山,直指德妃徐氏!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德妃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德妃!”皇后猛地站起身,凤目中满是失望与震怒,“你竟敢!竟敢用如此下作手段,构陷宫闱,致宫女自尽,妄图毁我大清官声誉!你……你还有何话说?!”
德妃浑身颤抖,原本端庄的姿态荡然无存,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哭诉,但在那血淋淋的供词和翠儿的“血书”面前,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御座方向——皇帝听闻动静,早已悄然来到殿外,此刻正站在帘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德妃徐氏,蛇蝎心肠,妒忌贤能,构陷宫闱,致宫人枉死,罪不可赦!”皇帝冰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带一丝感情,“念其乃首辅之女,免去死罪。着即褫夺妃位,降为嫔,迁居北五所最偏僻的‘桐荫斋’思过!非朕亲诏,不得出!其宫人翠儿,虽已自尽,亦革去名分,按宫规处置!春桃,教唆为恶,发往辛者库,终身服役!首辅徐阶,教女无方,着内侍省去谕,申饬警示!”
“臣妾(奴婢)……领罪……”德妃瘫软在地,泪水涟涟,却再也无法挽回分毫。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在虞清欢敏锐的笔迹辨析和当机立断的“第三方鉴定”要求下,迅速败露,反噬其身。
德妃倒台了。虽然只是降为嫔,软禁起来,但这“首辅之女”的金字招牌,算是彻底在后宫砸了。首辅徐阶,也因教女无方,被皇帝申饬,颜面大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