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句“许你以女子之身,入朝议政”的余音,尚在虞清欢心头激荡,北境,便传来了烽火狼烟。
八月底,鞑靼一部,趁秋高马肥,突袭边境,攻破数处堡寨,守军死伤惨重,烽火直抵大同。边关告急的军报,雪片般飞入京城,乾元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皇帝连日召见兵部、户部尚书及几位军机大臣,商讨对策,最终定下“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平定边患”的方针,命大将李成栋率京营精锐三万,即刻驰援,并调集宣府、大同兵马策应。
然而,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北境苦寒,路途遥远,粮草转运本就艰难,更何况是需急速支援的军需!尤其是干粮、军粮的筹备,成了重中之重。传统的大饼、炒面,易于变质,且在寒冷环境下口感极差,士兵难以长期食用,严重影响战斗力。而新鲜肉菜,长途运输几乎不可能保鲜。
户部尚书在御前会议上,愁得胡子发白:“陛下,北境路远天寒,粮草转运,尤其是耐储军粮,极为棘手!现有干粮,非霉即硬,兵士多有怨言。若不能及时解决,恐误战机,亦伤士气!”
兵部侍郎也附和:“正是!鞑靼游骑剽悍,我军需速战。若粮草不继,或军粮低劣,士气低落,则未战先败矣!”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终,却落在了侍立在女官列末、一直沉默不语的虞清欢身上。他想起不久前对她的承诺,以及她那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羽绒衣解决了御寒,温度计优化了后勤,如今这军粮难题……
“虞宫正。”皇帝忽然点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虞清欢身上。
“臣女在。”虞清欢出列,行礼,神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凛。军粮?这可是前朝军机大事!
“朕闻,你前次与靖王论及羽绒制法时,曾言及北境军中御寒之难,并提及‘压缩干粮’之设想?”皇帝缓缓问道,目光如炬。
虞清欢心中一松,原来是问这个!她立刻想起,那日与靖王在听松阁,确实探讨过羽绒军服的可能性,并为了说明“实务”的重要性,顺带提过后世常见的压缩饼干概念,只是当时未深入。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臣女确曾与靖王殿下闲谈时,提及一种‘压缩干粮’的构想。然,此物制作,需特定器具与工序,且口感、营养,尚需验证。不知……是否适用于此次北境军情?”
“构想?具体如何?”皇帝追问,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迫切,“朕只要你此刻能想到的、可行的法子!哪怕只是雏形!”
虞清欢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压缩饼干的记忆碎片,结合现有条件,快速组织语言:
“陛下,臣女所思,乃一种‘炒面压缩饼’。其法,先将上等面粉、炒熟的黄豆粉(或黑豆粉)、芝麻、核桃仁碎、红糖(或饴糖),按一定比例混合。关键,在于‘熟制’与‘高压压缩’。”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面粉、豆粉等,需先分别炒熟,至微黄出香,冷却。混合时,加入适量熬化的饴糖(或熔化红糖)作为粘合剂。然后,将此混合熟粉,填入特制的、内壁涂油的坚固木模或铁模中,用重物(如数十斤石杵)反复捶打、挤压,或利用水力、畜力驱动石碾,进行高强度碾压,排出空气,使粉料紧密结合。最后,压实成型,切割成块,烘干或阴干。”
“此饼,密度极高,体积小,重量轻,便于单兵携带。因原料皆熟,可直接食用,无需炊爨。口感虽不及新鲜食物,但香甜耐饥,富含热量。密封得当,在干燥寒冷之北境,可保存数月不坏。且制作原料,面粉、豆类、芝麻、饴糖,皆为我朝常见之物,易于筹措,可大规模制作!”
她这番描述,虽不如后世工业生产的压缩饼干精良,但已勾勒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能解决燃眉之急的方案!尤其是“熟制”、“高压压缩”、“易携带”、“耐储存”、“原料易得”这几个关键点,直指当前军粮的痛点!
殿内众臣,尤其是户部和兵部的官员,起初还不以为然,听到后来,眼中纷纷露出惊异之色。这法子……似乎真能解燃眉之急!
户部尚书忍不住问:“虞宫正,此饼制作,需‘高压压缩’,器具若何?效率几何?能否赶在大军出发前,备足粮草?”
“回尚书大人,”虞清欢早有考量,“压缩器具,可令工部将作监,连夜赶制简易木模、铁模,样式臣女可绘出。动力,初期可组织民夫,用石杵捶打;若求快,可利用京郊水利,制作水碾,驱动石轮碾压。至于效率,若组织得当,千人合力,日夜赶制,三日可成干粮数千斤,十日可备十万大军半月之粮!原料,京城及周边州县粮仓,可调拨者甚多,饴糖、芝麻、豆类,亦不难筹措。”
她不仅对制法了然,对生产组织、资源调度,似乎也胸有成竹!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拍板:“准!虞清欢,朕命你为‘军粮督办’,赐御用令符,可调用内务府、工部将作监、户部仓场司人役,并着顺天府尹协助征募民夫!限你七日之内,制成‘炒面压缩饼’样板,并拟定大规模制作章程!所需银两、物料,从内务府特支,事后核实!”
“臣女领旨!”虞清欢心中一紧,却毫不犹豫地应下。这是信任,更是巨大的挑战!
“其余众卿,各司其职,不得有误!”皇帝挥手,“退下!”
众臣领命,纷纷散去。不少人经过虞清欢身边时,目光复杂,有期待,有怀疑,也有隐隐的不忿——一个女官,竟能插手如此重大的军国之事?
虞清欢却无暇顾及这些。她立刻回到宫正司,召来李主簿、王掌司、小顺子,甚至将创新司几个懂机械原理的工匠也叫来,一边口述压缩饼的制作要点、器具草图,一边分派任务:
“李主簿,你立刻拟文,以宫正司和军粮督办名义,行文工部将作监,令其连夜赶制木模、铁模各百套,样式按我画的设计!同时行文户部仓场司,调拨上等面粉五千斤,炒熟黄豆粉、黑豆粉各一千斤,芝麻五百斤,饴糖八百斤,红糖三百斤!原料需今日未时前,全部运抵宫正司后院空地!”
“王掌司,你带人,去京兆府衙门,协助顺天府尹,征募城中及近郊健壮民夫一千名,告知有赏,按日计酬!并令其自带或向将作监领取石杵、石臼!务必明日卯时前,到宫正司后院集合!”
“小顺子,你带两个机灵的,去创新司库房,把所有能用的石磨、炒锅都搬来!再去找几个厨艺精湛、擅长炒货的内侍、宫女,越快越好!”
“你们几个,”她看向那几个工匠,“跟我来,我教你们压缩模具的用法,以及如何利用水力、畜力改进碾压!”
一时间,宫正司后院,乃至整个后宫,都被动员起来。征募的民夫、调拨的原料、赶制的模具、借调的工匠,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汇聚。虞清欢亲自指挥,将民夫分组,有的负责炒面炒豆,有的负责研磨芝麻核桃,有的负责熬糖,有的负责混合,而最关键的高压压缩环节,则先由最强壮的民夫,用特制大石杵,在木模中铁模中奋力捶打压实。她甚至让人从御马监牵来两头健壮的驴子,制作了简易的畜力驱动的石碾,用于初步碾压混合料,提高效率。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亲自示范如何控制炒制的火候,如何判断糖浆的浓度,如何用力才能将模中原料压实到最佳密度。她的冷静、干练和对整个流程的精准把控,渐渐折服了最初还带着疑虑和散漫态度的民夫、工匠,甚至包括被临时调来帮忙的内务府官员。
夜以继日,灯火通明。炒面的香气、糖浆的甜味、汗水的咸味、以及有节奏的捶打声、石碾滚动的辘辘声,混合成一股奇特而充满力量的气息。
三日后的黎明,第一批成型的、色泽焦黄、质地坚硬、每块约一斤重的“炒面压缩饼”,被整齐地码放在特制的通风木箱中。虞清欢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撬开一块,掰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