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掌尚宫局,虞清欢没有急于烧“三把火”,而是花了整整十日,埋首于尚宫局浩瀚的档案库。她要找的,不是某个人的错处,而是整个六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运行中,普遍存在的、结构性的“病症”。
结果触目惊心。六局二十四司,虽各司其职,但账目管理混乱是通病。物料采买、制作、分发、损耗,记录含糊,验收流于形式,报销凭证不全。更普遍的问题是“虚报”和“克扣”。上报的采买价格,往往高于市场实价;申领的物料数量,多于实际制作所需;而发放到各宫、各司的成品,又常被克扣数量、以次充好,差额或被中饱私囊,或层层盘剥,最终到使用者手中,已大打折扣。
“这不是个别现象,是系统性的溃烂。” 虞清欢放下最后一本关于尚寝局帐具采买的旧档,指尖沾染了灰尘,眼神却锐利如鹰,“光靠宫正司事后纠察,治标不治本。必须从制度上,断了这‘虚报’、‘克扣’的根!”
她将王掌司、李主簿,以及从女官见习所选拔出来的、算学和管理成绩最优的几名年轻女官召集起来。
“诸位,” 虞清欢站在尚宫局正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六局事务,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账目不清,则虚报、克扣滋生;监管不力,则劣币驱逐良币。本座决意,在六局之内,全面推行‘交叉审计制’!”
“交叉审计?” 王掌司等人面露不解。
“正是。” 虞清欢拿起炭笔,在身后的大白板上,画出六个方框,分别代表六局,“今后,每局每季度的账目、物料、成品收发记录,不再由本局自查自核。而是由尚宫局统筹,从其余五局中,随机抽取人员,组成‘交叉审计组’,对该局进行审计!”
她用线条将方框连接,形成一个交叉网络:“比如,本季度审计尚服局,审计组人员,从尚宫、尚仪、尚食、尚寝、尚功五局抽调!审计尚食局,则从其余五局抽调!以此类推!审计组成员,需签署连保文书,若有徇情、舞弊,同罪论处!”
“同时,建立‘匿名互举’机制。每局内部,属官、宫人,均可匿名向交叉审计组或宫正司,举报本局存在的虚报、克扣、贪墨行为。举报属实的,重赏!诬告的,反坐!”
“所有审计结果,除涉密者外,将通过《宫务简讯》‘六局互查’专栏,向六局内部公示!谁家账目清爽,谁家有猫腻,一目了然!”
“至于克扣之弊,” 虞清欢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除加强审计外,将推行‘双人双锁’物料发放制。各司库房的物料、成品出库,必须由两名不同隶属关系的管理人员共同核验、签字、加锁,方可放行!缺一不得出库!”
她这一系列措施,环环相扣:交叉审计(打破自查自纠的包庇)、随机抽人(防止形成利益同盟)、连保追责(增加作弊成本)、匿名互举(发动内部监督)、结果公示(舆论压力)、双人双锁(堵塞出库漏洞)。简直是一张针对“虚报”、“克扣”顽疾的严密法网!
“此制,旨在互相监督,彼此制约,使虚报无门,克扣无处遁形!” 虞清欢目光扫过众人,“本座即刻行文六局,三日后,第一期交叉审计正式启动!首轮目标:尚服局、尚寝局!审计组成员,即刻从其余四局及本局(尚宫局)抽调!王掌司,你负责统筹人选和培训!李主簿,你拟写审计要点和操作流程!”
“是!大人!” 王掌司、李主簿等人,虽觉得此法严厉,但深知其必要,且虞清欢布局周密,不得不服,齐声应道。
命令下达,六局震动。尤其是尚服局(掌管衣物、首饰)和尚寝局(掌管床褥、帐具),这两个油水最厚的衙门,更是人人自危。交叉审计,意味着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轻易糊弄本局主官,因为来查的,是“外人”!
“这虞尚宫,是要将我们六局,翻个底朝天啊!”
“交叉审计……这下想做手脚,难了!”
“匿名互举?这是让我们互相咬?”
“双人双锁……以后想从库房顺点东西,都不容易了……”
抱怨、担忧、甚至诅咒的声音,在各局角落响起。但更多的,是底层宫人、甚至一些正直官员,眼中流露出的期盼。或许,这深宫的黑暗,真的能看到一丝光亮?
虞清欢站在尚宫局的高处,望着夕阳下连绵的宫阙。她知道,阻力会很大,明枪暗箭会更多。但六局,是后宫运行的基石,基石若烂,大厦将倾。她既已站在了这个位置,就必须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