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审计制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刚按到尚宫局这头肥羊身上,滋啦一声,焦糊味就弥漫了整个后宫。第一轮审计尚服局和尚寝局的结果,虽尚未完全公示,但风声早已透过《宫务简讯》的“六局互查”专栏,以及宫人们窃窃私语的“小道消息网”,传得有鼻子有眼。虚报采买价格、克扣宫人月例、以次充好……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虞清欢坐在尚宫局正堂,如今这里已挂上了“正三品尚宫”的匾额,紫袍加身,气度沉凝。她面前摊开的,是交叉审计组关于尚宫局本局(因周尚宫降为掌司,目前由虞清欢直管)初步审计的密报。重点,落在了“宫人月例”上。
月例,是宫女太监们的命根子。银钱、布料、日用杂物,按月发放,虽不富足,却是他们在深宫活下去的基本保障。然而,审计组抽查了近两年的记录,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尚宫局掌管的宫人月例银两,账面支出与实际发放到各宫各司的数额,存在巨大缺口!而且,越是底层、无人关注的宫人,被克扣得越狠!
“掌管内库、月例发放的,是周掌司(原尚宫)麾下的刘掌司,从五品。”王掌司(已升任尚宫局掌司,正五品)低声汇报,神色凝重,“审计组比对了内务府的拨款记录、尚宫局的支出记录、以及随机抽取的五个宫、三个司局共三十名宫人的实际领取签收单。发现,仅今年前两个季度,账面支出的月例银,就比实际发放多出近八千两!布料、杂物,差额更是惊人。”
“刘掌司怎么说?”虞清欢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刘掌司已‘病’倒在家中,称对此事毫不知情,一切皆是下面管事太监经手……”王掌司话音未落,就被虞清欢打断。
“病了?”虞清欢冷笑一声,“传本座令,请刘掌司抱病来尚宫局,本座要亲自问话。同时,封锁尚宫局内库所有账目、银两、物料,没有本座手令,一针一线,不得出入!审计组所有成员,立刻隔离候审,任何人不得接触!”
她这雷霆手段,让堂下众人都心头一凛。谁都看出,这位新任尚宫,是动了真格,要拿尚宫局开刀,整顿这第一恶疾!
刘掌司很快被“请”来了,脸色蜡黄,额上虚汗涔涔,见了虞清欢,挣扎着要行礼,却被虞清欢抬手止住。
“刘掌司,本座且不问你那八千两银子的亏空,是如何做到的。”虞清欢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本座只问你,宫人月例,乃其活命之源,你身为掌司,如何忍心层层盘剥,连最底层的洒扫宫女都不放过?她们一月例银,不过数百钱,你也要伸手?!”
“尚、尚宫大人明鉴!冤枉啊!”刘掌司扑通跪倒,哭喊道,“这、这都是下面那些管事太监干的!他们欺上瞒下,做假账!奴才……奴才只是失察,罪该万死!那八千两……那八千两,奴才真的不知道去向啊!”
“不知道?”虞清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本座,这三年,你新盖的京城西直门外的三进宅院,你儿子捐的县丞功名,你女儿出嫁的丰厚嫁妆,钱从何来?莫非,也是下面人孝敬的‘失察之礼’?”
刘掌司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事,他做得隐秘,自认无人知晓。
“搜!”虞清欢不再看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早已等候在外的宫正司缇骑和内务府协查人员,立刻涌入尚宫局内库及相关人员的住所。这一搜,可谓是收获“颇丰”。不仅起获了部分尚未分发、藏于暗格的月例银两、布料,更在刘掌司家中,搜出地契、借据、以及他与几名关键管事太监私下的分赃账本!账本记录清晰,哪个月,从哪个宫、哪个司克扣了多少银子,如何做假账平账,分得多少,一目了然!甚至,还有几条记录,指向了更高层——某些收受“孝敬”的、已退休的前任尚宫局高层!
铁证如山!刘掌司瘫软在地,面如死灰。那些被隔离审查的审计组成员和管事太监,在严酷的审讯和确凿证据面前,也纷纷招供,将罪行和盘托出。
原来,这竟是尚宫局内部一个长期存在、分工明确的贪腐链条!利用交叉审计尚未覆盖本局的空窗期,疯狂攫取最后一批油水。他们做假账的手法并不高明,只是利用层级审批、分散发放、以及底层宫人不敢声张的弱点,层层盘剥。比如,一两银子的月例,层层克扣,到宫人手中只剩五六钱,账面上却记着足额发放。
“好一个‘不知去向’!”虞清欢看着那本分赃账册,眼中寒光凛冽,“将刘掌司,并所有涉案太监、女官,移交慎刑司,按律严办!追缴所有赃款!至于那些被克扣的月例……”
她转向王掌司,声音斩钉截铁:“立刻核算!从今年初开始,凡是被查实克扣的宫人月例,无论银钱、布料、杂物,一律双倍补发!银钱从刘掌司等人追缴的赃款和罚没的家产中出,不足部分,由尚宫局历年结余补足!发放时,需本人签字画押,并由交叉审计组现场监督,本座要亲眼看到,每一分钱,都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是!大人!”王掌司眼中闪着光,大声应道。他知道,这不仅是补发银子,更是树立新尚宫局威信、收拢人心的绝佳机会!
数日后,尚宫局衙门前,排起了罕见的长队。有颤颤巍巍的老太监,有面黄肌瘦的小宫女,他们拿着补发的、沉甸甸的银锞子、成色的布料,看着尚宫局正堂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再看看那个穿着紫色尚宫官服、静静站在堂前监督发放的女子,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以及一种久违的、对“宫规”和“公正”的敬畏。
刘掌司一党,被严惩,家产抄没。那笔追回的、用于补发宫人月例的银两,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六局二十四司。所有宫人,都真切地感受到,这位新任尚宫,是来真的,是敢动真格,是能为他们做主的!
虞清欢看着补发完毕后,空荡荡的尚宫局库房,和账面上那笔因追缴赃款而意外充盈起来的结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