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句“守住宫闱清明”的嘱托,如同冰冷的刻刀,深深凿在虞清欢的心头。而她那双浑浊的、洞悉世事的眼睛,在说完这句话后,便缓缓阖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刚才那番话,已耗尽她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寿康宫内,药味、哭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太医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反复说着“娘娘脉象若有若无,恐……恐是灯尽油枯,回天乏术了”。
  虞清欢跪在榻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久久不起。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太后临终的嘱托是“守清明”,但眼下,首要的任务是“送终”。
  “皇后娘娘,”虞清欢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却已恢复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太后娘娘仙逝,乃宫闱大事。如今当务之急,是定下丧仪规制,以安内外。臣女请命,暂代总办丧仪之责,务必使一切从简,又不失皇家体面。”
  皇后早已哭得六神无主,此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声道:“清欢……你、你来办!哀家……哀家什么都不知道了!”
  “常公公,”虞清欢转向一旁同样泪眼婆娑、却强自镇定的皇帝近侍,“请即刻拟旨,通告宗人府、内务府、礼部,太后丧仪,由新任尚宫虞清欢总揽,各司局人等,一体听候调遣!”
  “嗻!”常公公深知此时非同小可,立刻领命而去。
  虞清欢站起身,紫袍上还沾着尘土,她环视殿内哭成一片的太妃、嫔妃,以及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满殿的悲声:
  “都别哭了!太后娘娘仙逝,是哀,但丧仪是国家大典,岂能乱了章法?从现在起,所有人听我号令!”
  她雷厉风行,立刻分派任务:
  “李主簿,你即刻去尚服局,取库存的素绢、白布,按宫中品级,分发给各宫主位、女官、宫人,三日内,所有人等,换上丧服!”
  “王掌司,你带人,将寿康宫内外,所有喜庆陈设、彩绸,一律撤下,换上素色帷幔。再让膳房,即刻停供酒肉荤腥,只备清粥小菜!”
  “小顺子,你去内务府,启用备用银两,采买所需香烛、纸钱、松柏,账目要清清楚楚,事后本座要亲自复核!”
  “传令下去,即刻起,寿康宫闭门,非经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太医署留两人值守,其余太医,全部撤出,不得延误!”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她没有沉浸在悲伤里,而是立刻进入了“总办丧仪”的角色。她深知,太后在世时最厌恶铺张,那句“守住宫闱清明”,不仅是对未来的嘱托,也是对当下的要求。
  接下来的三日,宫中笼罩在一片素白与低沉的哀声中。虞清欢以正三品尚宫之尊,加上皇帝口谕赋予的全权,将丧仪操办得井井有条。她废除了许多陈腐且靡费的旧例,比如“焚烧纸扎的童男女仆从”,改为焚烧象征性的纸钱;将“僧道日夜诵经”缩减为每日晨昏两次正式法事,其余时间由宫人自行念佛号,既显庄重,又省下大笔供养银。
  她亲自盯着,将太后生前最爱的几件旧物,如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以及几本常看的经书,放入棺椁,而将大量珍贵的珠宝玉器,依照太后生前意愿,分赠给各宫嫔妃和有功的宫人,既全了太后的仁德,也避免了殉葬的浪费。
  皇帝虽悲痛,但见宫中秩序井然,丧仪一切从简却又处处透着对太后的敬重,心中对虞清欢,更生了几分倚重。
  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太后的梓宫,在一片素白的哀戚中,被送往陵寝。
  寿康宫空了。
  后宫之中,失去了那位能镇得住场子、且德高望重的“主心骨”。皇帝虽为天子,但后宫之事,素来由太后或皇后主持。如今太后崩逝,皇后虽为正宫,但性子柔弱,又经历了丧亲之痛,整个人恹恹的,根本无心也无力去管那些如乱麻般的宫务。
  于是,一场没有裁判的“饥饿游戏”,在各宫之间悄然上演。
  没有了太后的制衡,那些平日里还要顾忌几分体面的妃嫔,瞬间撕下了伪装。
  “本宫的宫女怎么少了两个?肯定是被人挖走了!”
  “放屁!明明是你宫里的太监偷了本宫的翡翠镯子,还敢恶人先告状!”
  “今年冬衣的料子,为什么尚服局先给你们宫发了?是不是打了招呼?这不公平!”
  争吵声、告状声、摔打声,此起彼伏。有为了争夺几个手脚伶俐宫女的,有为了抢占内务府优先采买权的,更有甚者,直接为了多年前的一件陈年旧怨,互相攻讦,闹得不可开交。
  尚宫局内,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周尚宫(原尚宫,现为掌司)虽被降职,但余威犹在,加上她本就对新任上司虞清欢心存芥蒂,如今没了太后的压制,便开始在暗处煽风点火,唆使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其他各局的掌事,有的想趁机扩充势力,有的想明哲保身,更多的是在混乱中浑水摸鱼,中饱私囊。
  六局二十四司,这本该是后宫运转的精密齿轮,此刻却像被卡住了沙子的旧机器,嘎吱作响,效率低下。一份简单的各宫冬衣发放清单,在尚服局和几个嫔妃的宫里来回扯皮,半个月都没定下来。内务府送来的采买银两,在层层盘剥下,到了实处,已不足七成。
  皇帝在后宫闹得不可开交时,正为北境战后重建和朝堂上新老臣的博弈焦头烂额。他听闻后宫乱状,龙颜震怒,却也无可奈何。他想立皇后,但皇后病体难愈;他想选新人,又怕再生事端。
  这日,虞清欢正坐在尚宫局,对着一份因嫔妃争斗而搁置了十天的“宫人冬炭配额”文书发愁,常公公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脸色比上次传达太后丧仪旨意时,更加凝重。
  “虞尚宫,”常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有旨。太后仙逝,中宫病体未愈,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着虞清欢,暂摄六局二十四司一切事务,位同‘代掌宫’,凡宫闱用度、礼仪、刑罚、人事,皆由汝一人裁定,先行后奏!各宫主位,一体听候差遣!”
  “代掌宫”!
  这三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砸在虞清欢的心头。这不是晋升,这是将一个火药桶,直接塞到了她怀里!“位同代掌宫”,意味着她拥有了等同于皇后在后宫的行政权力,可以越过尚宫局,直接统辖六局!
  “常公公,这……这不合规制吧?”虞清欢沉声问道,她知道,这必然是皇帝在极度烦躁下的无奈之举。
  “虞尚宫,如今这宫里,除了您,还有谁能把这摊子事理清楚?”常公公苦笑一声,眼中尽是无奈,“陛下说了,若再这么乱下去,这后宫,怕是要变成第二个前朝了。这道旨意,是给您‘尚方宝剑’,也是……给您找了座大山啊。”
  虞清欢接过那道没有明发黄绫、只用白纸黑字写就的口谕,指尖冰凉。她知道,自己再无退路。太后的嘱托,皇帝的期望,后宫的混乱,都逼迫她必须站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腕间的玉镯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压力,变得冰冷刺骨。
  “知道了。”虞清欢将口谕收好,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本座令,一炷香后,六局掌事以上官员,即刻到尚宫局正堂议事!若有敢迟到、敢托病的,宫正司直接拿人!”
  “嗻!”常公公看着瞬间气场全开的虞清欢,心中竟生出几分敬畏,连忙领命而去。
  虞清欢站起身,看着窗外那些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的嫔妃宫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既然要“守清明”,既然要“摄六局”,那这潭浑水,她不搅,也得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