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尚宫局正堂。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六局二十四司的掌事、典籍、掌司，能来的几乎都到了。有满脸不忿的周尚宫（掌司），有战战兢兢的尚服局现任主官，也有抱着看戏心态的其他局官员。他们都是宫中的老油条，谁也不信，这个年纪轻轻、虽有几分手段但终究是“外人”的虞清欢，真能把这盘散沙捏合起来。
虞清欢高坐堂上，一身紫色尚宫常服，腰间悬着那枚代表“宫正”的印信和皇帝新赐的“代掌宫”令符，神色平静如水。
“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堂，“想必都知道了，本座今日，是奉旨，暂摄六局事务。但本座今日，不想听任何推诿，也不想听任何抱怨。”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我只问一件事，从明日开始，若再有各宫为争抢宫人、物资，闹到本座面前，本座就按‘扰乱宫闱’论处！轻则罚俸，重则杖责，发配辛者库！听清楚了没有？”
满堂死寂。周尚宫脸色一变，刚想开口，虞清欢已看向她，冷冷道：“周掌司，您有话说？”
周尚宫被那眼神一刺，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低声道：“……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虞清欢收回目光，“既然没人说话，那本座就宣布第一条新规——设立‘六局宫务联席会议’！”
“宫务联席会议？”众人面面相觑，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不合规矩”。
“正是。”虞清欢站起身，走到堂前，拿起一根炭笔，在早已准备好的大白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圆圈，然后将六局的标记，均匀分布在圆圈周围。
“以后，凡涉及六局中两个以上衙门协作的重大事务——比如，各宫四季衣物采买与分发、宫人月例的统一核算与发放、大型祭祀典礼的统筹、乃至宫中重大修缮——不再由某一局牵头，也不再是上令下从。”
她用炭笔，在圆圈中央画了一个点，标注“联席会议”：
“而是由本座，或本座委派的代表，召集相关各局掌事，召开‘宫务联席会议’！所有与会者，不论资历，不论品级，皆有发言之权，皆可陈述利弊！”
她转过身，看着满堂惊疑不定的官员，声音铿锵有力：
“会议之上，畅所欲言！但，决议一旦形成，由联席会议共同署名，下发执行！若有哪一局、哪一人，阳奉阴违，或在执行中推诿扯皮，宫正司直接介入，按‘抗旨’论处！”
“这……虞尚宫！”一位资深的尚寝局掌事终于忍不住站出来，“此举不妥啊！六局各有分工，向来是上令下行，岂能群龙无首？这联席会议，若争执不下，谁来定夺？岂不是更乱？”
“问得好。”虞清欢丝毫不恼，反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所以，联席会议，不是‘无首’，而是‘共治’。若争执不下，怎么办？”
她指了指白板上的圆圈：“很简单，少数服从多数！当然，为了防止有人无理取闹，本座会制定‘议事规程’，议题需明确，论据需清晰。最终投票，以参与会议的各局掌事为单位，一局一票。”
“那若是平票呢？”又有人问。
“平票，则本座，或本座委派的主持者，有一票否决权，或一票通过权。”虞清欢早有准备，“但，本座会用这权，去维护大局，而不是偏袒任何一方。”
她看着众人，语气放缓，却带着诱惑：“诸位，你们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以往，你们只能听命行事，甚至替上头背黑锅。如今，在联席会议上，你们可以为自己一局争取利益，可以公开质疑不合理的命令，可以用你们的经验和智慧，来决定六局如何运转！”
“当然，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联席会议做出的决定，各局必须无条件执行。谁再敢搞‘我的地盘我做主’那一套，本座的宫正印和陛下赐的令符，可不是吃素的！”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给出了“共治”的甜头，又亮出了“问责”的屠刀。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六局之间、以及各局内部长期存在的“一言堂”和“踢皮球”现象。
起初，众人抵触情绪极重。周尚宫在第一次联席会议上，就带头冷场，对任何提案都阴阳怪气。其他一些老顽固，也抱着“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的心态，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故意刁难。
然而，虞清欢根本不与他们纠缠。第一次会议，只定下了“联席会议”的章程和投票规则。第二次，她就抛出了一个大家都无法拒绝的议题——如何解决因太后丧仪而积压、且因各宫争斗而迟迟无法发放的“冬季炭火配额”。
这个议题，关系到每一个宫人、每一个主位的切身利益，谁也不敢真的拖着不办。在虞清欢的引导和规则约束下，尚宫局、尚服局、尚寝局、内务府（列席）的代表，不得不坐下来，面对面地协商。
有人想多要，有人想克扣，争论得面红耳赤。但最终，在“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下，一个相对公平的方案，被投票通过了。
当那份盖着六局印信、由所有参会掌事签名的“冬炭配额单”，下发到各宫时，效率之高，前所未有。而那些在会议上据理力争、为自己一局争取到更多利益的掌事，回局后，竟隐隐有了几分“英雄”般的威望。
慢慢地，抵触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依赖。宫人们发现，通过联席会议决定的事情，很少再有推诿，因为那是大家一起定的。各局掌事也发现，在会议上公开辩论、争取，比在底下搞小动作、背黑锅，要痛快，也有效得多。
虞清欢坐在主席位上，看着台下从最初的冷漠、抵触，到如今的积极参与、据理力争的官员们，心中一片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