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联席会议那点刚建立起来的、摇摇晃晃的秩序，还没来得及在官员心中扎根，后宫嫔妃们就迫不及待地用实际行动证明：什么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太后崩逝，皇后病恹恹地躺在坤宁宫养病，皇帝又被前朝北境善后与朝堂党争搅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后宫。于是，这深宫，彻底成了没上紧箍咒的孙猴子，撒开了欢地闹。
这日清晨，虞清欢刚在尚宫局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温茶，就听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常公公那特有的、带着哭腔的嗓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哎哟喂……我的两位娘娘哎！这……这成何体统啊！”
虞清欢眉心一跳，放下茶盏，沉声道：“请进。”
门被猛地推开，常公公几乎是滚进来的，脸上全是汗，身后跟着两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太监，手里捧着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绸缎和几支断成两截的珠钗。
“尚宫大人！出大事了！”常公公顾不得礼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贤妃娘娘和良妃娘娘，为了争着去给太后娘娘做‘头七’法事时站在前面，在御花园吵起来了！先是吵，后来……后来就上手了！贤妃娘娘抓花了良妃娘娘的脸，良妃娘娘扯断了贤妃娘娘的项圈！那场面，哎哟，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
虞清欢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她甚至轻轻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然后呢？”
“然后？然后俩娘娘滚作一团，把刚从苏州府运来的、准备过年用的那批上等云锦，撕了个稀巴烂！那可是好几千两银子的料子啊！”常公公心疼得直抽抽，“内务府的福总管都快哭了，说是账上没这笔损耗的预算！”
虞清欢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两个太监捧着的残次品。确实是好料子，可惜了。她又看向常公公：“伤着人没有？”
“没……没伤着主子，就是宫女太监们吃了些挂落。但您说，这要是传出去，说咱大靖的后宫妃嫔，在太后丧期，为了个站队顺序打架斗殴，撕扯御用绸缎，这……这叫什么事儿啊！陛下知道了，非砍了她们的脑袋不可！”
虞清欢放下茶盏，站起身。紫色尚宫常服的下摆拂过地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去，传本宫口谕。”虞清欢的声音不大，却像冬日里的冰碴子，砸得人心里发寒，“贤妃、良妃，即刻到尚宫局正堂候着。谁要是敢摆娘娘的谱，本宫这就去坤宁宫，请皇后娘娘移驾，亲自教教她们规矩！”
半个时辰后，尚宫局正堂。
贤妃和良妃，一个是满头珠翠凌乱，脸颊上还有三道新鲜的血痕；另一个是发髻散乱，脖颈处红了一大片，显然是被人抓挠过。两人平日里都是娇滴滴、端着架子的人物，此刻却像两只斗败了的鸡，缩着脖子，坐在堂下的绣墩上，大气不敢出。
虞清欢高坐堂上，甚至没正眼看她们，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宫规》。
“本宫不管你们是为了争着给太后念经，还是为了争着给陛下侍寝。”虞清欢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太后在世时，最厌后宫争斗。如今太后丧期未满，你们二人，于御花园当众殴斗，损毁御用云锦，价值四千三百两白银。这，是失德，是违制，更是……对太后的大不敬。”
“尚宫大人！是她先动手的！”贤妃忍不住尖声辩解。
“闭嘴！”虞清欢声音陡然一厉，“到了这儿，还有谁是‘先’？本宫只看到两个不知礼数、泼妇骂街般撕扯宫闱用度的蠢妇！”
两人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
“云锦撕了，银子花了，这是国帑的损失，也是你们咎由自取。”虞清欢合上《宫规》，目光如冰刃扫过二人，“念在你们尚知悔改，本宫也不重罚。每人，罚抄《宫规》一百遍！一个月内交到本宫这里。错一字，重抄十遍！”
“一百遍？！”良妃尖叫起来，“大人！那《宫规》厚厚一大本，一百遍……”
“嫌多？”虞清欢挑眉，“那便去内务府，按市价赔偿那四千三百两银子的云锦。本宫记得，贤妃娘娘月例一百两，良妃娘娘月例八十两？”
两人瞬间哑火，脸都绿了。抄书，起码能保住荷包。
“还有，”虞清欢补上致命一刀，“即日起，贤妃、良妃，禁足坤宁宫偏殿，为期半月！没有本宫手令，不得踏出殿门半步！违者，杖责三十，贬为答应！”
“禁足？！半月？！”贤妃差点晕过去。
“怎么？有意见？”虞清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或者，本宫现在就请旨，将二位娘娘‘失德’之事，通告前朝，让诸位大人为二位评评理？”
“不敢！不敢！”两位妃嫔哭丧着脸，几乎是爬着出了尚宫局。
常公公在门外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啧啧称奇：“这下好了，两个刺头被关了禁闭，这后宫，总算能清静两天了。尚宫大人，您这招……高，实在是高！”
虞清欢揉了揉眉心，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得有些旧的《宫规》，心中一片冰凉。太后临终嘱托的“守清明”，第一步，竟然是先收拾这群不省心的主子。这深宫，真是一天都不能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