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永恩庄那道朱红的大门,在秋风里敞开了半个月,门楣上新挂的“凤仪学堂”匾额,漆色还亮得晃眼。可这半个月里,门前的石板路上除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乞丐,连个正经报名的女娃影子都没见着。偶尔有胆大的妇人牵着闺女在百步开外探头探脑,一见门口站着的那些穿着体面的嬷嬷和侍卫,立马掉头就跑,活像那门里头蹲着吃人的老虎。
虞清欢站在二楼廊下,手里捧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这尴尬的景象,差点没把嘴唇咬出血。她这张“官办女学”的饼,画得是又圆又香,可老百姓不买账啊。
“大人,要不……咱们再等等?”李主簿(如今已是尚宫局主簿,正六品,专门负责学堂外联)搓着手,一脸愁容,“或许是这京西地界儿穷惯了,没见过这阵仗?”
“等?”虞清欢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再等下去,这刚修缮好的屋子就该长蜘蛛网了。老百姓疑心重,咱们光贴告示没用,得把话给他们说到心坎里去。”
次日清晨,虞清欢换下那身显眼的宫装,着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只带了小顺子和两名随从,悄无声息地出了永恩庄。她没往繁华的东市去,而是拐进了城南的贫民窟和城西的匠户聚居区。这里的空气里飘着煤灰和劣质油脂的味道,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了低矮的土坯房。
在一处卖炊饼的摊子前,虞清欢买了几张饼,顺势坐在油腻腻的条凳上,跟那卖饼的大嫂搭话。
“大嫂,这饼热乎,就是面有点糙。”虞清欢咬了一口,笑眯眯地说。
那大嫂正愁眉苦脸地揉着面,闻言叹了口气:“哎,姑娘你是外地人吧?这年头,粗粮都吃不饱,哪还敢挑。我家那丫头,眼瞅着就十四了,除了会帮我揉面,啥也不会。我愁啊,往后嫁个卖力气活的汉子,这一辈子,也就跟这面团似的,被人揉来揉去,没个自己的指望。”
虞清欢心里一动,顺着话头往下说:“我听说西边那个永恩庄,开了个官办的学堂,专教女子识字、算数,还有织布、种地的新法子,还不收学费,管两顿饭。大嫂不去给孩子报个名?”
“呸!”旁边一个蹲着喝粥的老汉听见了,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姑娘你可别害她!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庄!去那儿念书的,都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劳什子书有啥用?识几个大字,能多擀几张饼?到时候心野了,嫁不出去,那才是真的糟了糕!”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吃饭的匠人、妇人纷纷附和。
“是啊,听说那学堂是个后宫的娘娘搞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家那死丫头倒是想去,可她爹说,那是官宦人家摆弄的玩意儿,咱们泥腿子凑什么热闹,去了也是受气。”
“再说了,学了算数有啥用?还能替家里记账不成?还不如多纳几双鞋底子来得实惠。”
虞清欢听着这些大白话,心里跟明镜似的。百姓们不是不想让孩子有出路,他们是怕。怕花钱(虽然告示上说不收学费,但他们不信),怕受欺负,更怕“女子读书”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未知风险——万一读了书就不听话了?万一嫁不出去了?这朴素的恐惧,比任何谣言都管用。
“大爷,大嫂。”虞清欢放下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说的都在理。可我寻思着,这世道变了。以前是太平年景,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确实不用多想。可这几年,北境打仗,黄河发水,多少人家塌了顶?要是闺女除了会揉面、纳鞋底,还能识几个字,会算账,哪怕家里男人倒了,她能不能靠着这手艺,去个绣庄、粮店做个账房?能不能看懂官府的告示,不被人骗?这学,不是为了让她去攀高枝,是为了让她在自己这口井塌了的时候,手里能多一根绳子。”
她顿了顿,指了指那卖饼大嫂:“就像大嫂您这炊饼,要是您闺女会算账,就知道一斤面出多少个饼,赚多少铜板,不会被伙计蒙蔽,也不会被官府收税时糊弄。这,就是本事。本事揣在自己兜里,谁也抢不走。”
那卖饼大嫂愣住了,手里的面团也不揉了,呆呆地看着虞清欢。
“再说了,”虞清欢笑了笑,压低声音,“那学堂的督办,是当今圣上亲口夸过的虞尚宫。她要是存心害人,用得着巴巴地把学堂建在京西,挨着咱们这些匠户、贫民的地界?她要是想摆谱,早就把大门开在东市了。这分明是给咱们这些没路子的人,开的一扇窗啊。”
人群安静了下来。老汉手里的粥碗停在嘴边,几个妇人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
“那虞尚宫的名头,我好像听官差提过,是说她帮着户部追回了一百多万两银子?”
“一百多万两?!我的天爷……那这学问,是真能当饭吃啊!”
虞清欢见火候差不多了,起身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大嫂,这饼钱。您要是想通了,带闺女去看看。就说是城南卖炊饼的王大嫂引的路,看门的嬷嬷不敢为难。”
三天后,永恩庄的大门,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客人。大多是城南的匠户、城西的贫民,带着自家怯生生又充满好奇的女儿。虽然只有寥寥三十几个人,但虞清欢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笑容温和,没有半点尚宫的架子,只说自己姓“虞”,是这里的先生。
她看着那些女孩,有的手上还带着煤灰,有的衣服打着补丁,但眼睛里那股想认字的渴望,骗不了人。
最终,经过简单的问话和筛选,五十个名额,招满了。清一色,全是匠户、贫民、甚至逃荒落户的流民之女。她们的家庭,没什么可失去的,也正因为没什么可失去,才敢迈出这“女子读书”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