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学堂的第一堂课,没有设在气派的讲堂里,而是在永恩庄最大的那座修缮一新的库房里。地上铺了干净的稻草,摆着五十几个简陋的蒲团。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明亮的秋光。没有昂贵的桌椅,每个学生面前,只有一个木板搭成的简易托盘,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叠粗糙的草纸。
  虞清欢站在最前方,依旧是那身靛蓝布裙,只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面前没有讲桌,只有一块用烟灰刷黑的木板,上面用白石灰写着两个大字——“立志”。
  台下的五十个女孩子,最小的才十二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九岁,一个个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里混杂着紧张、好奇,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她们的父母在门外探头探脑了一会儿,就被请走了,说是“第一课,家长免进”。
  “今日,是我们凤仪学堂的第一课。”虞清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在开课之前,我想先问问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底下一片沉默。女孩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前排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姑娘,大概是实在忍不住,小声嗫嚅道:“我……我娘说,学了本事,以后能找个好婆家,给家里减负担。”
  她一说完,好几个女孩都悄悄点了点头。
  虞清欢笑了,她走到那个姑娘身边,温和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回、回先生,我叫秀儿。”
  “秀儿,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家?”虞清欢又问。
  秀儿脸更红了,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有钱的,对我好的。”
  “那如果,你学了本事,能自己赚钱,自己养活自己,甚至能养活你爹娘。那时候,你还一定要找个‘有钱的’婆家吗?”虞清欢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秀儿愣住了,她显然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虞清欢走回原位,目光扫过台下五十张稚嫩又质朴的脸庞。
  “我看过你们的履历。有织户的闺女,有铁匠的妹子,有逃荒来的,也有城里小贩的女儿。你们的父母,送你们来这里,多半是想让你们学点手艺,将来嫁个好人家,或者帮衬家里。这想法,没错。”
  她话锋一转,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立志”两个大字下面,用力写下四个字——“为己之学”。
  “但是,孩子们,我今天要告诉你们,来这里,首先不是为了嫁贵人,也不是为了给家里赚钱。虽然,这也许会是结果。”
  她指着那四个字,一字一顿地说:“识字,是为了明事理。算数,是为了掌命运。学医,是为了护己身。学织,是为了有饭碗。这一切,首先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当你们面对不公时,能看懂契约,能算出亏盈,能保护自己,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生活选择!”
  库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女孩们的眼睛,从茫然,到困惑,再到渐渐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虞清欢的声音变得柔和,“从前有个小姑娘,生在贫苦人家,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因为她不识字,不知道自己被卖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卖了多少钱。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先生,教她识字。当她第一次拼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哭了。她说,‘原来我不是货物,我有名字,我是个人。’”
  “从那天起,她拼命学习,学算账,学医术。后来,她不仅赎了自己的身,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掌柜。她没有被命运打倒,因为她手里有了知识的刀,劈开了命运的锁链。”
  虞清欢看着台下,眼眶微微泛红的女孩们,语气坚定:“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将来都能成为这样的‘人’。能看清脚下的路,能握住自己的命。至于嫁人,那是锦上添花,绝不是雪中送炭。你们要先成为一棵能经风雨的树,而不是依附他人的藤。”
  那个叫秀儿的姑娘,第一个抬起了手,声音还有些颤抖,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先生……那、那我能学会算账,以后帮着我爹管那个铁匠铺吗?我不想嫁人了,我想跟我爹一起打铁!”
  虞清欢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当然可以!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
  那一刻,库房里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春风吹开了冰面。女孩们脸上的拘谨和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却炽热的向往。她们或许还不完全懂“命运”的含义,但她们听懂了——“为自己而学”。
  第一堂课,没有教《女诫》,没有教描红。虞清欢只教了一件事:你是谁,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下课铃(其实是一段清脆的敲击木头发出的声音)响起时,五十个女孩,齐刷刷地向虞清欢行了一个她们自己琢磨出来的、不太标准的礼。但那躬,弯得无比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