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老牌尚宫被“发配”凤仪学堂，去教她们最信奉的《开国宫规》，这事儿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一圈圈扩散，却没激起预想中的反抗浪头。新政推行，雷厉风行，绩效榜单每月在《宫务简讯》上公示，透明账目让想做手脚的人无处下手，晋升通道更是让无数底层宫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奔头。六局之内，风气肉眼可见地变了——混日子的开始提心吊胆，能干事的摩拳擦掌，连尚宫局里那些原本等着看虞清欢笑话的老油条，也不得不收敛了几分。
转眼到了腊月，年关将近。这日，虞清欢正在尚宫局后堂，核对凤仪学堂扩建的最终账目，小顺子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
“大人，外头……外头有三个老妇人求见，说是……说是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的，要找您‘请罪’。”
虞清欢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请罪？请什么罪？”
“说是……为之前‘阻挠新政’，‘曲解祖制’之事。”小顺子压低声音，“她们没穿官服，穿着最素净的常服，看着……怪可怜见的。”
虞清欢沉吟片刻，放下笔：“带她们到偏厅，奉茶。本座稍后便去。”
偏厅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的寒意。崔尚宫、郑尚宫、王尚宫，这三位曾经在六局联席会议上掷地有声、誓死捍卫“祖制”的老妇人，此刻正襟危坐，却没了当初的咄咄逼人。她们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却似乎忘了去碰。
虞清欢走进来，依旧是那身象征从二品宫令的鸾凤云锦常服，气度沉凝。她没坐主位，只在侧面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
“三位前辈，找本座，有何事？”她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崔尚宫率先站起身，动作迟缓了许多，脸上沟壑纵横，带着一种沧桑后的疲惫。她深深一福，声音沙哑：“宫令大人……老身等三人，今日来，是向您……请罪的。”
郑尚宫和王尚宫也随之起身，同样行礼，姿态恭谨，甚至带着一丝卑微。
虞清欢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们。
崔尚宫抬起头，眼中竟有些许泪光：“老身三人，老糊涂了。只记得《开国宫规》里‘资序’、‘静制动’的字句，却忘了总纲里‘为事求效，为贤开路’的真意。之前阻挠新政，搬出祖制压您，是老身等心胸狭隘，见识浅薄，只知守着自己那点资历，却忘了宫闱为何，忘了国事为何。”
郑尚宫接口道，声音带着哽咽：“在凤仪学堂这几个月，老身每日给那些女娃讲《宫规》，讲到总纲第一条，每每羞愧难当。看着那些女娃，有的来自匠户，有的来自贫民，学了算学，学了医理，个个眼里有光，想着怎么帮衬家里，怎么自立自强……老身这才明白，您推行新政，不是商贾之道，是真正在践行太祖皇帝的初心啊！”
王尚宫也道：“老身三人，在学堂里也算看了几个月。那些女娃，学了本事，懂了道理，回家能帮衬父母，将来能择良木而栖，或凭手艺立足。这……这才是真正的‘为君分忧’，是‘育人才’。我们当初的阻挠，简直是……是鼠目寸光，是阻碍贤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她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掌事，倒像是三个终于醒悟过来的、悔恨交加的老妇人。
虞清欢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认错”。新政推行月余，成效肉眼可见：六局效率提升，贪墨减少，底层宫人积极性高涨，凤仪学堂更是声名在外，连一些中小官宦之家都开始悄悄打听。这三位老妇人，在凤仪学堂亲眼看到了“新政”带来的改变，更看清了大势所趋。她们的道歉，是服软，也是为了给自己、为那些还守着旧观念的宫人，找一个台阶下，更是为了在后宫这盘棋局中，重新找到一个不至于被时代淘汰的位置。
“三位前辈言重了。”虞清欢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开国宫规》本就是活法，需应时变通。三位前辈，既已明了其中真意，本座也就放心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凤仪学堂，如今学生日众，教习渐多，正需一位德高望重、深谙《宫规》的长者，出任‘督导’，总领学堂风纪、礼仪，并负责向六局输送合格女官。三位前辈，饱学诗书，德高望重，这督导一职，非三位莫属。不知……三位前辈，可愿屈就？”
督导！这职位，虽无实权，却地位尊崇，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虞清欢不仅不计前嫌，反而要将她们放在一个既能发挥余热、又能保住颜面的位置上，甚至，还给了她们一个“为宫闱育才”的出口，让她们能从之前的“阻挠者”角色，转变为“新政”的某种程度上的“支持者”和“传承者”。
三位老妇人相视一眼，眼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新归宿的安稳。
“老身……愿听宫令大人差遣。”崔尚宫率先表态，声音虽老，却坚定了几分。
郑尚宫和王尚宫也连忙点头：“愿效犬马之劳。”
“好。”虞清欢站起身，亲自扶起三人，“那便请三位，年后即刻到凤仪学堂履新。督导之责，重于泰山，望三位，能助本座，将凤仪学堂，办成真正的育人之地。”
“是！大人！”三人齐声应道，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之前的暮气，多了几分久违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