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推行,如巨石投湖,涟漪迅速扩散,也触动了最顽固的礁石。
一周后,尚宫局正堂的气氛,比推行新政那日,更加压抑。三位身着从三品孔雀金绣云雁纹补子官服的老妇人,并肩立于堂下,神色肃穆,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决绝。她们分别是:尚服局掌事崔尚宫、尚食局掌事郑尚宫、尚寝局掌事王尚宫。三人加起来,宫中资历超过百年,门生故旧遍布六局。
“虞宫令,”崔尚宫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身等三人,今日斗胆,非为私怨,实乃为宫闱纲纪,为祖宗成法!”
她从袖中颤巍巍地取出一份泛黄的、用丝线装订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此乃《大靖开国宫规·职官考绩篇》。其中明载:‘女官之升迁,首重资序,次论德行,末及劳绩。非历俸十年,无大过者,不得越级擢升。’又云:‘宫闱之内,以静制动,以礼持重,不宜频更成法,致生纷扰。’”
郑尚宫接过话头,语气沉痛:“宫令大人,您推行之‘绩效考核’、‘透明账目’,虽言利国利民,然实乃以商贾之道,乱宫闱之制!以银钱为赏罚,以账目为绳墨,将我等侍奉宫闱、以德行为本的姐妹,视同市井贩夫,日日计较锱铢,月月评定甲乙,此乃辱没宫人体统!更违祖制!”
王尚宫最后开口,字字如铁:“老身等,并非阻挠新政。然,祖制不可违,宫体不可辱!若今日可为银钱破格晋升,明日是否可为私利篡改账目?若绩效为尊,则资历深重者,皆成敝履?恳请宫令大人,收回成命,依旧制行事,以安宫闱,以全祖制!”
三人一席话,引经据典,搬出《开国宫规》,强调“资序”、“德行”、“静制动”,指责新政是“商贾之道”、“辱没宫体”、“违背祖制”。这顶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大。堂下不少中低层官员,脸上也露出些许动摇,毕竟“祖制”二字,在这深宫,分量极重。
虞清欢端坐堂上,甚至没有去看那本被高举的《开国宫规》。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三位老尚宫说完,才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拿起炭笔,在“绩效考核”那栏旁边,又画了一个方框,标题是——《开国宫规·求贤篇》。
“崔尚宫,郑尚宫,王尚宫。”虞清欢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说,祖制不可违。那本座问你们,这《开国宫规》的总纲第一条,写的什么?”
三位老尚宫一愣。她们熟读宫规,但这总纲,许久未曾提及了。
“《宫规》总纲第一条,”虞清欢自己念了出来,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立宫之制,首在为君分忧,为宫肃清,为事求效,为贤开路。若成法已成弊政,则当革故鼎新,以应时变,此乃不违祖训之真髓!’”
她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你们只记得‘资序’、‘静制动’,却忘了这开篇第一义——‘为事求效,为贤开路’!更忘了,这宫规本身,便是太祖皇帝为革除前朝后宫奢靡、混乱之弊,而创立的新法!”
虞清欢走到崔尚宫面前,指了指她手中那本《开国宫规》:“你们口中的祖制,本身就是当年最大的‘新政’!太祖皇帝若死守前朝旧规,何来我大靖百年基业?如今,六局积弊,账目不清,效率低下,宫人离心,这难道不是‘弊政’?本座推行新政,讲求实效,唯贤是举,正是践行《开国宫规》第一条的精髓!”
她又看向郑尚宫和王尚宫:“你们说‘商贾之道’、‘辱没宫体’。那本座再问,宫中每年耗费国帑数百万,若因管理不善,一半落入贪墨,一半浪费,这叫‘宫体’?若因循守旧,办事拖沓,致宫人怨声载道,甚至如刘贵妃、德妃之流,借宫闱之事构陷倾轧,这叫‘德行’?本座以绩效考核优劣,以透明账目约束,以晋升通道激励,使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减少浪费,杜绝贪腐,让真正有才德者上位,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为君分忧’,不是最高的‘宫体’与‘德行’?”
一番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接掀翻了三位老尚宫立足的根基!她们搬出《开国宫规》,虞清欢却指出,她们理解的“祖制”,恰恰是违背了祖制的开创精神!她们指责新政“辱没宫体”,虞清欢则反问,真正的“辱没”,是腐朽和低效!
三位老尚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她们熟读的是条文,虞清欢吃的,却是透辟的精髓和权变的智慧。
虞清欢不再看她们,而是面向堂下所有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座今日,便与诸位把话说明白。新政,不是商量,是必行!《开国宫规》在此,谁若再以‘祖制’为名,行阻挠新政之实,便是曲解祖制,便是阻挠宫闱维新!宫正司、六局联席会议,将联合监察!届时,勿谓本座,不念旧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位面如死灰的老妇人:“至于崔尚宫、郑尚宫、王尚宫……你们三人,资历深,本座原欲倚重。然,今日之举,已失尚宫体统。即日起,免去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掌事之职,保留从三品衔,赴凤仪学堂,出任‘宫规教习’,专门讲授《大靖开国宫规》之真谛,尤其是……总纲第一条!”
将她们贬去凤仪学堂教书,教她们最信奉的《宫规》!这简直是最高明的羞辱,也是最辛辣的讽刺!
三位老牌女官,面如死灰,在满堂死寂中,颤巍巍地行了一礼,踉跄着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