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捷的余威,如同冬日里罕见的暖阳,持续炙烤着整个大靖朝野。靖王萧景宸凯旋,献俘太庙,天子大悦,不仅赐爵赏地,更在朝会上明发旨意,将北境之战定义为“开国以来第一大捷”。而在这辉煌战功的背后,“虞尚宫”这个名字,如同战神身旁的祥瑞,被反复提及——军粮、急救包、乃至那张标注了敌军行军路线的兽皮舆图,桩桩件件,皆出自她手。
腊月将尽,年味渐浓。宫中却迎来了一道震动六局二十四司、甚至波及前朝的晋升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尚宫局尚宫、代掌宫、凤仪学堂督办虞清欢,忠勤体国,智略超群。北境告警,首创‘炒面压缩饼’,解十万大军燃眉之急;复设‘急救包’,详绘图说,活人无算,致我军以三千之损,破敌三万,生还重伤将士千二百余众。厥功至伟,实乃社稷之佐。着即擢升为从二品宫令,位视副相,赐穿鸾凤云锦常服,掌六局二十四司一应事务,兼领凤仪学堂。钦此!”
从二品宫令!位同副相!
这已不是后宫女官能企及的高度。大靖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官获此殊荣!“位同副相”,意味着虞清欢在品级上,已与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比肩!更可怕的是“掌六局二十四司一应事务”——这相当于将整个后宫的行政大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一人手中!再加上“兼领凤仪学堂”,她的权柄,已然横跨后宫与前朝实务,甚至延伸到了宫外民生。
旨意传到尚宫局,整个衙门鸦雀无声。紫色官服换成象征从二品的、绣着金凤的鸾凤云锦常服,虞清欢站在堂前,感受着那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织物触感。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将整个后宫的兴衰成败,都系于她一人之身。
“大人……”王掌司(现已升任正五品尚宫局掌司)看着那身华服,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也太重了……”
“重,才压得住阵脚。”虞清欢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一丝褶皱,“从今日起,六局二十四司,凡有事务,皆需同步报本座一份。凤仪学堂扩招,需增建校舍,账目从尚宫局专项列支,本座亲自过目。”
她走到那方象征着宫正司权力的印信旁,又看了看案头凤仪学堂的扩建图纸,最后目光落在腕间那枚羊脂玉镯上。太后的嘱托,皇帝的期许,靖王的谢意,北境将士的性命……所有这些,最终都凝聚成了这一道从二品的旨意。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小心、借力打力的虞掌制了。她是虞宫令,是这深宫真正的主人,是连前朝大员都要侧目三分的存在。
“传令下去,”虞清欢转身,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或敬畏、或复杂、或暗藏不甘的属官,“三日后,本座要在六局联席会议上,推行新的考功法。凡六局中人,无论资历,唯才是举,唯绩是用。有不从者,宫正司自会请旨处置。”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冬日里的一声惊雷,在尚宫局高耸的梁柱间,轰然回荡。
三日后,尚宫局正堂。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六局二十四司的掌事、典籍、掌司,甚至包括几位被“特邀”列席的、来自凤仪学堂的优秀女官,济济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着鸾凤云锦常服、端坐高台的女人身上。
虞清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她身后,一面巨大的白板(用上好白灰刷过的木板)上,早已用炭笔写好了三个醒目的标题:绩效考核、透明账目、晋升通道。
“诸位,”虞清欢开口,声音清朗,穿透力极强,“本座今日,不是来与诸位商量的。而是来推行新政。六局积弊,非一日之寒。以往靠资历、靠关系、靠糊弄,这条路,走到头了。”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炭笔,在第一栏“绩效考核”下,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一、量化指标。各司局每月需完成之事务,如采买、制作、发放、礼仪筹备等,皆需量化。如:尚服局,月产冬衣若干,合格率需达几成;尚膳局,食材损耗率不得高于多少;宫正司,申诉案件办结时限……”
“二、分级评定。每月末,由本座主持,或委派专员,依据量化指标,结合交叉审计结果、宫务简讯公示反馈、乃至宫人互评,对各司局、各掌事及以下官员,进行甲、乙、丙、丁四级评定。”
“三、奖惩挂钩。甲等,赏银十两,记录嘉功,晋升优先考虑;乙等,不赏不罚;丙等,罚俸一月,诫勉谈话;丁等,降职一级,留用察看!连续两月丁等,或累计三次丙等,直接罢免!”
她写完,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些脸色变幻的老臣:“此法,旨在打破大锅饭,杜绝干多干少一个样!让能干事、干成事的人,得实惠,得地位!让混日子、甚至捣乱的人,无处容身!”
台下一片死寂。周尚宫(现为尚宫局的一名普通典籍,从四品)脸色惨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哪里是考核,这分明是断了许多人“熬资历”的后路!
虞清欢不等他们发难,又指向第二栏“透明账目”:“各司局,所有采买、制作、发放、损耗账目,必须按月,通过《宫务简讯》之‘六局互查’专栏,向六局内部公示!每一笔银钱的去向,每一匹布料的用途,都要清清楚楚!若有含糊,审计组直接介入,按贪墨论处!”
接着,她看向第三栏“晋升通道”,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凡六局女官、宫人,无论出身,只要在‘绩效考核’中连续三次获甲等,或在‘女官学堂’、‘凤仪学堂’以优异成绩毕业,并通过本座亲自主持的‘实务策论’考试,即可破格提拔!职级晋升,不受年限限制!此路,为所有肯干事、能干事的人敞开!”
她顿了顿,目光特意扫过台下列席的那几位凤仪学堂女官,以及后排那些原本默默无闻的低等宫人:“本座要的,是一个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的六局!是一个账目清明、效率倍增、人人有事干、事事有人担的六局!谁若阻挠,便是与本座为敌,便是与这新法为敌!”
“现在,”虞清欢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有谁,对这‘新政’,有异议?”
堂下,死一般的寂静。先前那些想跳出来反对的老资历,在对上虞清欢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再想想她如今“位同副相”的权势,以及那雷厉风行的手段,谁也不敢做那个出头鸟。
只有周尚宫,在袖中死死攥着那份早已拟好、却始终没机会拿出来的“祖制不可违”的抗议书,指节泛白,最终颓然松开。
新政,在近乎绝对的权威下,强行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