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句“此法可推广至前朝”,起初在朝堂上,被当成了一句气头上的玩笑。直到那份“司务议事会”的口谕,明晃晃地递到了六部尚书的手里。
  最先被“逼上梁山”的,是工部。北境战后重建,河工、城防、道路修缮,千头万绪,银子花得像流水,可效率却像蜗牛爬。工部尚书被皇帝催得脑仁疼,一咬牙,真就在衙门后院,辟了一间“议事厅”,把司里管钱粮、工程的几个主事、甚至几个干了半辈子、对数据门儿清的老吏,全给叫去了。
  “都别站着,坐。”工部尚书没摆架子,指着一桌子图纸和账本,“陛下让咱学后宫的法子。今儿,咱就聊聊这黄河春汛加固的银子。一共三十万两,怎么花,花哪儿,怎么防着那帮蛀虫伸手。你们,都说说。”
  底下的人,开始还战战兢兢,以为是尚书大人要找茬。可当真有个不怕死的主事,指着图上一段堤坝,说“这儿用松木桩不如用青石,虽然贵三成,但耐用三倍,算总账其实省钱”时,工部尚书竟然没拍桌子,反而问:“有数据支撑吗?算给大伙看看。”
  那主事一愣,随即真就从怀里掏出一堆草稿,噼里啪啦算了起来。旁边一个老吏也忍不住插嘴:“大人,他说的在理!去年那一段,就是用松木,汛期一过就泡烂了,重修又是一笔钱!”
  一来二去,这“议事会”还真议出花儿来了。有人指出采买石灰的价格虚高,有人提议用工部闲置的工匠替代外包省银子,甚至有个不起眼的算吏,发现了一张重复的报销单据,直接抠出了五千两的窟窿!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龙颜大悦,直接在朝会上点名表扬工部:“这才是给朕办事的样子!户部、兵部,你们眼瞎了?学!”
  压力,瞬间给到了其他五部。
  户部尚书是最积极的。他早就见识过虞清欢那“四柱清册”和“记账机”的威力,如今又有了“议事会”这个新玩具,立刻如法炮制。他召集手下管赋税、管仓储、管俸禄的一众主事、老吏,专门开会讨论“如何清理各省历年积欠的税银”。
  这一议,不得了。一个从九品的税课司大使,竟然当众指出,某省拖欠的十万两税银,其实是被当地官府和税吏勾结,用“灾荒减免”的名义给抹了,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时间点对不上!
  户部尚书当场拍板:“查!给老子查!就按你说的方向查!这事儿办成了,老子给你请功,升你做从八品!”
  一时间,前朝风气为之一变。那些原本在衙门里混日子的官员,发现再也不能把脑袋埋在沙子里装鸵鸟了。上头要开“议事会”,同僚们眼睛都盯着,谁要是再拿“旧例”、“不清楚”来搪塞,当场就会被懂行的老吏或者年轻气盛的主事给怼回去,脸都丢尽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议事会”,往往有“会议纪要”,还得签字画押。谁同意的,谁反对的,谁提出的好主意,白纸黑字写着。干好了是大家的功劳,干砸了,谁也别想甩锅!
  虞清欢是从常公公那里听到这些“八卦”的。
  这日,她正在凤仪学堂给学生们上“基础会计与人生规划”,常公公悄悄递进来一张字条,上面是皇帝的原话:“朕的前朝,如今也学会了吵架。吵得还挺热闹。虞卿,你的‘议事堂’,朕给你记头功。”
  二月二,龙抬头。宫里的暖气还没停,火盆、炭炉子烧得正旺。可这日午后,尚寝局负责看守御书房库房的一个小太监,因为打瞌睡,火盆里的炭火溅到了堆在旁边的旧帐子上,一眨眼的工夫,浓烟滚滚,火舌蹿起老高!
  虽然后来众人扑救得力,没烧到御书房的主殿,也没伤着人,但库房里几十卷珍贵的古籍、前朝字画,全给燎了个焦黑。皇帝震怒,罚了尚寝局一干人等,可类似的事儿,却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
  不是小厨房火星子没管好,烧了帘子;就是哪个宫女不小心,把蜡烛碰倒了,燎了帷幔。每次都是“下不为例”、“严加看管”,可下次照样出事。
  虞清欢站在那间被熏得乌黑的库房外,看着太监宫女们哭丧着脸清理灰烬,眉头紧锁。
  “大人,”李主簿(如今已是尚宫局主簿,正六品)叹气道,“这宫里,老房子多,木头结构,冬天用火多,夏天干燥。光靠人看着,总有打盹儿的时候。而且,一旦起火,现去提水,黄花菜都凉了。”
  “提水太慢,而且,有些火,比如油锅起火、电路起火——哦,就是电线——用水浇,反而更糟糕。”虞清欢喃喃自语,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世关于消防的知识,“隔绝氧气……隔绝氧气……”
  她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沙子!”
  “沙子?”李主簿一脸懵,“大人,您是说,让大伙儿撒沙子灭火?”
  “不是撒,是备!”虞清欢眼中精光闪烁,“传令下去,让内务府即刻赶制一批‘防火沙桶’!”
  她立刻召来创新司的老工匠老张,还有几个在凤仪学堂教“格物”的女官,在尚宫局后院开了个小型“诸葛亮会”。
  “听着,”虞清欢拿起炭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桶,“这桶,要用厚实的木料或者铁皮做,但关键是,里面要装满干燥的细沙!沙子,必须是筛过的,颗粒均匀,不能有石块杂质。”
  她一边画,一边讲解:“桶的上半部分,要设计一个半圆形的提手,方便单人手提。桶身,要刷成醒目的红色,或者用黄漆写上‘防火’两个大字!最重要的是,桶底,不能封死!”
  老张瞪大了眼:“大人,不封底,那沙子不全漏了吗?”
  “所以要配一个特制的底座!”虞清欢在桶下面画了个凹槽,“平时,沙桶就卡在这个凹槽底座上,稳稳当当。一旦起火,人提着桶,往下一磕,或者有个机关一拉,桶底脱落,沙子‘哗啦’一下,全盖在火上!”
  她比划着:“不管是木头着火,还是油锅起火,沙子一盖,隔绝空气,火立马就灭!比水快,比水干净,还不会弄湿珍贵的书籍字画!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不需要技术,宫女太监都能用!”
  “妙!妙啊!”李主簿拍案叫绝,“这比那什么灭火器好使多了!还便宜!”
  说干就干。内务府这次不敢怠慢,连夜赶工。第一批一百个红彤彤、看着就喜庆又醒目的“防火沙桶”,被悬挂在御书房、藏书阁、各宫主殿的廊下,还有尚食局、御膳房这些火灾高发区。每个桶旁边,还特意挂了一把小木铲,方便把沙子聚拢。
  效果,立竿见影。
  没过半个月,尚膳房的一个小太监,油炸点心时,油锅突然起火,火苗蹿起三尺高!若是以前,非得手忙脚乱地去提水,弄不好还会烫伤一片。可这次,旁边的小宫女眼疾手快,提起墙角的沙桶,往地上一磕——“哗!”沙子倾泻而下,瞬间将油锅盖得严严实实。
  火,灭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时间。油锅里只剩一层沙子和焦黑的残渣,灶台干干净净,连烟都没冒几缕。
  “我的天……”围观的太监宫女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那些原本觉得“沙桶丑”、“占地方”的宫人,现在看那红桶,就跟看救命菩萨似的。
  到了三月,宫里又发生了两起小火情,一次是蜡烛引燃了窗帘,一次是炭盆烤着了地毯,全都是沙桶立功,灭得又快又干净,连警报都没拉响。
  皇帝听常公公汇报,龙颜大悦:“好!好一个沙桶!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管用多了!传旨,六局二十四司,凡有火源之处,皆需悬挂此桶!内务府,给朕大量制作!”
  旨意一下,内务府的匠人们,做梦都能笑醒。这“防火沙桶”,结构简单,用料便宜,制作快,简直是内务府的“功勋工程”。
  虞清欢站在尚宫局的廊下,看着几个宫女正嘻嘻哈哈地给一个新的沙桶刷红漆。阳光照在桶身上,反射出温暖而踏实的光泽。
  她知道,这小小的沙桶,救不了宫里所有的火。但至少,它能让那些因为一点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