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尽，年节的余温还未散尽，但尚宫局正堂里的气氛，却比冬日里的冻柿子还要硬实。虞清欢身着那身象征正二品宫令的正红金凤翔云官袍，腰间佩着天子亲赐的短剑，坐在主位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
自从她晋升正二品，还得了“超品待遇”和“佩剑入宫”的殊荣，六局上下，从掌事到洒扫宫女，见她都跟见了活阎王似的，规矩是做足了，可那股子“不敢违逆”的死板，却让新政推得愈发艰难。
“大人，”王掌司（现已升任尚宫局掌司，正五品）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脸皱得像颗老核桃，“这都正月了，各司局报上来的‘新年采买预算’，堆得跟小山似的。按老规矩，都是层层上报，到咱们这儿汇总，盖印，发下去。可这回，底下人交上来的单子，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狮子大开口，明显是看您如今位高权重，想着法儿地试探底线呢。”
虞清欢眼皮都没抬，只是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有多少份？”
“整整六十四份！涉及银两，超过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虞清欢终于转过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要是每份我都亲自过目，这正月过完，我也甭想安生去凤仪学堂讲课了。王掌司，你说，这事儿怎么解？”
王掌司一愣，试探道：“要不……咱们按旧例，挑几个重要的批了，剩下的画个圈，让内务府看着办？”
“旧例？旧例就是把脑袋埋在沙子里！”虞清欢“啪”地一声，将短剑连鞘拍在案上，震得那摞文书都跳了一下，“他们敢糊弄，是因为觉得这事儿只有上面几个人知道，黑箱操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箱子砸开，摆在太阳底下晒！”
她站起身，正红的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传令下去，三日后，尚宫局正堂改为‘女官议事堂’。凡此次新年采买预算，以及今后所有涉及六局二十四司、凤仪学堂、宫正司的重大开支、人事、礼仪变革，一律拿到议事堂上，当众评议！”
“当、当众？”王掌司舌头都打结了，“大人，这……这不合祖制啊！宫闱之事，向来是上令下行，哪有把事务摊开来讲的道理？”
“祖制里也说‘为事求效，为贤开路’。”虞清欢拿起案上的《开国宫规》扔给他，“你去念！给那些老古董念！本座就是要告诉底下这些人，现在的六局，是能者上，庸者下，是事怎么办，钱怎么花，大家伙儿商量着来！谁想浑水摸鱼，先问问这满堂的女官，问问这把椅子上的本座，答不答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几个刚从凤仪学堂抽调上来的年轻女官，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威严：“议事堂不设门槛，凡六局在职女官，不论品级，皆可列席，皆可发声。评议结果，当场表决，半数通过，即刻施行。本座只做最后的裁定，若有人不服……”
她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便问他，是这把剑快，还是他的脖子硬。”
三日后，女官议事堂。
原本空旷的正堂，此刻摆满了简易的条凳。从正六品的掌司到正七品的典籍，甚至几个表现出色的从八品掌籍，黑压压坐了一大片。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虞清欢依旧坐在主位，但这次，她没拿惊堂木，也没拍桌子。她只是随手点了一个负责尚服局预算的女官：“你，先说说，这采购三千匹苏锦，单价为何比去年高出三成？”
那女官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抖，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调研结果说了：原来是产地受灾，加上几个大绸缎庄联手抬价。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虞清欢问。
“回、回大人，属下以为，可暂缓采购，先动用库存，同时派人与江南织造商议，若能平价购入，再补足……”
“好。”虞清欢没多说，直接看向尚服局掌事，“你觉得呢？”
尚服局掌事是个老油条，此刻额头上全是汗，哪还敢像以前那样推诿，只能顺着杆爬：“大人明鉴，她说的……大体属实。属下这就去办！”
一场原本要在深宫里扯皮半个月的预算案，在议事堂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议出了结果，当场表决，当场通过。
消息传到前朝，皇帝正为各部互相踢皮球、一份河工折子压了三个月没下文而头疼。听了常公公的汇报，皇帝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女官议事堂！这法子，为何不能用在朕的六部？”
常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前朝……毕竟是男儿，且品级森严，这……”
“森严个屁！”皇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传朕口谕，着六部尚书，效仿后宫虞宫令之法，设立‘司务议事会’。凡各部司务，涉及钱粮、工程、人事者，可集思广益，共商议决！朕倒要看看，这衙门里的懒鬼，还能躲到几时！”
旨意一下，前朝后宫，皆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