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皇帝“破例”的暗示,如同在悬崖边走了一遭,虞清欢回到自己的居所,灌下整整一壶温茶,才觉得那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稍稍退去些许。心,却依旧沉甸甸地悬着,像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落向何处。
皇帝最后那句“你的去处,朕会斟酌”,语气平淡,却比任何雷霆之怒更让她不安。帝王的“斟酌”,往往意味着权衡、博弈,甚至可能是不动声色的清算。她今日的拒绝,固然守住了本心,却也无疑触动了帝王那根最敏感的、关于掌控与顺从的神经。
接下来几日,她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交接事宜,几乎不再露面。凤仪学堂那边,也只去了一趟,做了些隐晦的交代。苏绣儿、周慧娘,连同刚刚升任掌事、忙得脚不沾地的陆明薇,都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低调和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但谁也不敢多问,只是将担忧压在心底,将各项事务处理得更加细致周全,生怕再给她添一丝烦恼。
朝堂和后宫,似乎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关于她卸任宫令的议论,渐渐平息。皇帝那道“斟酌”的口谕,仿佛石沉大海,再无回音。靖王依旧在文华殿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似乎对她卸任后的去向,也毫无表示。一切,都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心头发慌。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最是磨人。虞清欢甚至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或许,皇帝会将她“恩养”在某个偏僻的宫殿,从此沉寂;或许,会将她远嫁某位边将或臣子,以示“恩典”,实为流放;更或许……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静默和不确定性压得喘不过气时,常公公再次来了。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恭敬、感慨、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虞姑娘,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往文华殿一趟。靖王殿下,也在。”
文华殿?靖王也在?
虞清欢心头猛地一跳。是福是祸?终于要有个决断了吗?她定了定神,仔细检查了衣着仪容,确认并无失礼之处,这才深吸一口气,随着常公公,第二次走向那座决定她命运的宫殿。
这一次,文华殿里,不止有皇帝。靖王萧景宸,一身墨色亲王常服,身姿笔挺地立在御案一侧。见她进来,他深邃的眼眸抬起,与她目光一触即分,那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被她飞快垂下的眼帘隔断。
皇帝依旧半靠在暖炕上,脸色比前几日似乎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病容。他看着虞清欢行礼如仪,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和靖王之间,缓缓扫过。
暖阁里炭火很旺,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清欢,”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病的虚弱,却依旧清晰,“前几日,朕与你说的那些话,你……考虑得如何了?”
虞清欢心头一紧,伏地道:“回陛下,臣女愚钝,志虑短浅,唯愿教书行医,了此残生,实不敢有辱天家,辜负陛下厚爱。前日所言,字字出自肺腑,恳请陛下明鉴。”
“字字出自肺腑……”皇帝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靖王,“景宸,你呢?你怎么说?”
萧景宸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儿臣与清欢,相识于微末,相知于患难。儿臣深知其志,不在深宫,不在高位,而在天下,在黎民。她之所为,利国利民,有目共睹。儿臣……仰慕其才,更敬重其志。三年前,儿臣便曾向父皇求娶,为父皇以国事、以宫务相阻。如今,宫闱已清,新政初定,清欢亦已功成身退。儿臣……再次恳请父皇,念在清欢三年辛劳,功在社稷,成全儿臣一片痴心,亦成全清欢……余生自在。”
他顿了顿,深深叩首:“儿臣愿以亲王之位担保,此生必不负她。亦会竭力支持她继续行利国利民之事,无论她在何处,以何身份。求父皇……恩准!”
靖王的话语,清晰、直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没有拐弯抹角,没有避重就轻,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也为虞清欢的志向和未来,做了最明确的背书和承诺。
暖阁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萧景宸话音落下后的余韵,在空气中微微震荡。
皇帝的目光,在跪伏于地的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看着虞清欢那虽然恭敬、却挺直的脊背,看着靖王那毫不退缩、坦荡坚定的侧脸。良久,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身为父亲和帝王的复杂心绪。
“痴儿……”皇帝低低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靖王,还是在说自己。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扫过虞清欢:“你当真,不愿留在宫中?哪怕朕许你皇后之位,许你参与朝政,许你……无上尊荣?”
虞清欢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与皇帝对视,没有丝毫闪躲:“陛下,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尊荣无匹。然,非臣女所愿,亦非臣女所能。臣女之愿,在宫墙之外,在学堂之中,在病患榻前,在田垄之上。愿以一身所学,解世间疾苦,开女子新天。此志,至死不改。恳请陛下……成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玉石相击,清晰而坚定地回响在暖阁之中。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虞清欢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久到她跪着的膝盖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久到一旁的靖王,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释然?
“朕,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神,都萎靡了一些,但眼神,却奇异地变得平和。
“清欢,你这三年,为大靖,为朕,做得够多了。你之才,不该困于深宫后院;你之志,亦不在母仪天下。朕……强留不得,也不该强留。”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靖王,眼神复杂:“景宸,你求了朕三年。朕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的为人。你既心意已决,又以亲王之位作保……罢了。”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决断:
“虞氏清欢,才德兼备,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今,宫务已毕,其志可嘉。靖王萧景宸,为国辛劳,镇守北境,功勋卓著,年已及冠,当婚娶以安社稷。朕观二人,才德相配,志趣相投,堪称良缘。”
“着,礼部择吉日,司天监合八字。超品宫令虞清欢,擢封为正一品‘安国夫人’,赐婚靖王,为正妃。一切仪制,由礼部、内务府,会同靖王府,妥善办理。钦此。”
清晰、完整、不容置疑的旨意,从皇帝口中,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轻响,能听到三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虞清欢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国夫人?正一品诰命?赐婚靖王,为正妃?
不是幽禁,不是远嫁,不是“恩养”,而是……成全?以如此荣耀、如此正式、如此名正言顺的方式,成全了她和靖王,也成全了她的志向?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去了反应,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仿佛听不懂那圣旨的含义。
一旁的萧景宸,却已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光芒,但他强行克制着,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儿臣……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再看看虞清欢那罕见的、近乎呆滞的神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
“都起来吧。”他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旨意即刻下达。清欢……安国夫人,你与景宸的婚事,自有礼部操办。至于你那些学堂、医馆、农事……朕准你,以安国夫人、靖王正妃之身,继续为之。只是,需有分寸,莫要逾矩,授人以柄。”
“臣女……臣妇……”虞清欢终于找回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