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那番掷地有声、杀气腾腾的表态,如同在靖王府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深水里,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作响,白烟升腾,所有藏在水下的、黏腻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烫得缩了回去,至少表面上,是一片噤若寒蝉的“太平”。
  虞清欢要的,就是这片“太平”。她没急着去“慰问”烫伤在床、实则咬牙切齿的赵侧妃,也没去“安抚”那几位心思各异的“妹妹”,甚至没立刻大刀阔斧地更改什么旧例。她只是让高总管,将王府近三年的所有包括总账、各司流水、采买明细、库存记录、乃至下人的月例发放册子的账册全部装箱,送到了漱玉轩。
  然后,她便闭门谢客,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账本里。只带了知夏和另外两个从尚宫局带来的、精通算学、为人机警的宫女,在漱玉轩的书房里,点起了彻夜不灭的灯烛。
  “娘娘,您这是要……”高总管看着那几大箱账册,心里直打鼓。查账,这可是最得罪人、也最能挖出“干货”的活儿。王爷虽然放了话,一切由王妃做主,但这查账的动静,未免太大了些。
  “不查账,如何知道这家底是厚是薄,是虚是实?”虞清欢坐在书案后,拿起最上面一本总账,随手翻开,语气平淡,“高总管不必忧心,我只是例行核对,熟悉府中事务。你且去忙你的,若有人问起,便说我需了解府中用度,以便日后规划。”
  “是,老奴明白。”高总管躬身退下,心里却清楚,这位娘娘,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账,怕是要查出点东西来了。
  查账的过程,枯燥、繁琐,却也能最直观地反映一个家族的底蕴和管理水平。虞清欢用的是她在尚宫局推行“四柱清册”和“交叉审计”时练就的本事和方法。她让知夏三人,分工合作,一人负责核对各年总账与分类账的勾稽关系,一人负责复核大项支出的合理性与凭证,另一人则专门盯着那些看起来“不起眼”、但频率高、累积起来数目也不小的日常消耗和零星采买。
  她自己,则重点翻阅那几本厚厚的“杂项采买”和“厨房用度”明细账。
  靖王府的账目,表面上看,是清晰的。每笔支出都有名目,有经手人,有大概的用途说明。高总管治家,也算严谨。但虞清欢的眼睛,是经历过宫中那些老油条用各种手段做假账、虚报冒领考验过的。有些猫腻,藏得再深,在系统的核对和对比分析下,也会露出马脚。
  不到三天,问题就初现端倪。
  首先是“年节采买”。近三年的春节、中秋、端午等大节,王府用于采买节礼、装饰、宴席食材的支出,每年都以大约一成五的幅度增长。这本身不算异常,毕竟物价或有波动,排场或逐年加大。但虞清欢让知夏调出了同期京城几家大商铺公开的物价行情记录,又结合内务府关于宫用物资的参考价,对比之下,就发现猫腻了。
  比如,同样是上等的金华火腿,市价最高不过八两银子一只,王府账上记录采买二十只,单价却是十二两。顶级的西湖龙井,市价四十两一斤,账上记了五十斤,单价六十两。诸如此类,几乎每一项大宗、贵重的采买,单价都比市面行情高出两到四成不等。而经手人,无一例外,都是账房的一个姓钱的副管事,和采买处的一个姓孙的管事。
  “有意思。”虞清欢用朱笔,在这些异常条目旁,轻轻画了个圈。
  接着是“日常用度”。王府主子不多,下人数量虽有定额,但各项“损耗”却大得惊人。厨房每月报损的瓷器、油盐酱醋;针线房“不慎”损毁的锦缎丝线;花房“被虫害”或“冻死”的名贵花木……林林总总,折算下来,每月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负责这些事务的管事嬷嬷,要么与账房钱副管事沾亲带故,要么就是与后院里某位侧妃侍妾关系匪浅。
  最后,是“人情往来”。王府与各府邸的节礼、寿礼、红白喜事随礼,账目倒是对得上。但虞清欢注意到,有几笔去向不明、名目含糊的“特别支出”和“备用金”,金额不小,支取理由写的是“王爷吩咐”或“应急之用”,却没有任何更详细的说明或后续核销记录。而经手人,还是那位钱副管事。
  虞清欢合上账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漱玉轩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梅。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她素净的衣袍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知夏,”她唤道。
  “娘娘。”
  “去,让高总管悄悄查两件事。第一,查账房钱副管事和采买处孙管事的家底,尤其是他们近三年在京城购置的产业,子女的婚嫁,手面是否阔绰。第二,查厨房、针线房、花房那几位管事嬷嬷,与后院哪位主子走动得勤,可有异常进项。”
  “是。”知夏领命,悄声退下。
  虞清欢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本总账,翻到最后几页。那上面,是高总管汇总的王府近三年收支概况。收入主要来自王爷的俸禄、田庄、铺面的产出,以及宫中年节赏赐。支出则包罗万象。
  她的目光,落在“结余”那一栏。三年前,王府账上尚有结余五万余两。两年前,结余两万八千两。到了去年年底,账面结余,已不足一万两。
  而今年,才过了一半,各项支出已远超往年同期,若按此趋势,到年底,王府账上,怕是会出现亏空。
  堂堂亲王,战功赫赫,深得帝心,其府邸账面上,竟在短短三年内,从盈余五万两滑落到濒临亏空?这中间,每年“蒸发”掉的钱粮,恐怕远不止账面上那些虚高的采买价和所谓的“损耗”。
  虞清欢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账册上那几个刺眼的数字。每年亏空,都在一万两以上,三年下来,便是三万多两白银。这笔钱,对于亲王之家或许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绝非小数。它们流向了哪里?
  她想起了赵侧妃那身价值不菲的玫瑰红遍地金通袖袄,想起了李侧妃屋里那些精雅的摆设,想起了王侧妃手腕上那对分量十足的金镯……也想起了,那位钱副管事在账目上如鱼得水、上下其手的身影。
  看来,这靖王府的“规矩”,是得好好立一立了。而这立规矩的第一步,便是要将这些吸附在王府这棵大树上的蛀虫,一只只,揪出来,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