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那场“肃贪风暴”的余威,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穿堂风,在靖王府的每个角落嗖嗖刮了好几天。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那股肃杀的寒气扫到,步了钱管事和刘嬷嬷们的后尘。后院那几位侧妃侍妾,更是如同惊弓之鸟,尤其是被禁足、用度减半的赵侧妃,院里新换的仆役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往日骄奢张扬的气焰,被彻底打落泥尘,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惶然。
虞清欢要的,就是这股“肃杀”之后的“清明”。风暴洗刷了污浊,也留下了权力真空和亟待重塑的秩序。她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雷厉风行地,将她在尚宫局推行、并已验证有效的那套“绩效考核”与“按贡献分配”的制度,稍加修改,搬进了靖王府。
首先,她召集了以高总管为首的所有管事,宣布了新的《靖王府月例与赏罚新规》。新规的核心,只有八个字——“按职定级,按绩取酬”。
“从下月起,府中所有下人,月例不再是一刀切。”虞清欢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新拟的章程,声音清晰平静,“按职司、责任、辛苦程度,分设‘甲、乙、丙、丁’四等基础月例。甲等最高,丁等最低。各司管事,需根据手下人当月的实际表现——差事完成情况、有无差错、是否勤勉、有无额外贡献——进行初评,分为‘上、中、下’三等。初评结果,报高总管复核,最终由我裁定。”
“月例最终数额,由‘基础月例’乘以‘绩效系数’得出。绩效‘上’等,系数一点五;‘中’等,系数一;‘下’等,系数零点八。连续两月为‘下’者,需重新培训或调换岗位;连续三月为‘下’,或犯重大过错者,降等、罚俸,乃至辞退。”
“此外,设立‘特别贡献奖’。凡在各自职司上有突出表现、提出有效改良建议、或为王府避免损失、增加收益者,经核实,可获额外赏银,数额视贡献大小而定,上不封顶。”
“管事自身,亦纳入考核。所辖司局总体表现、账目清晰度、人员管理、有无事故,皆为考核依据。管事月例与奖罚,与所辖司局整体绩效挂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情各异的管事们:“简而言之,往后在靖王府,想拿多少月例,想过什么日子,不看资历,不看关系,只看你做了什么,做得如何。能者多劳,多劳者,自然多得。”
这规矩,对一向论资排辈、干好干坏一个样的王府下人来说,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人暗喜,有人忧心,也有人觉得难以置信。但无人敢质疑。王妃娘娘连根拔起钱副管事一党的狠辣手段还历历在目,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至于后院各位主子的用度……”虞清欢话锋一转,看向坐在下首、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几位侧妃侍妾,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也需有个章程。王爷俸禄、府中产业收益,是公中之物,用于维持王府运转、人情往来、及诸位日常用度。然,公中资源有限,亦需公平分配。”
“往后,后院各院,按位份,有固定的‘份例’额度,包括日常饮食、四季衣物、头面首饰、笔墨纸砚等。额度之内,自由支配,若有结余,可累积,或折现。超额部分,需有合理解释,并经我批准,方可从各自‘私房’或‘额外收益’中支取。”
“额外收益?”李侧妃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正是。”虞清欢点点头,目光掠过她,也掠过王侧妃和孙侍妾,“我知道,诸位妹妹有些嫁妆,或有些私产。此外,若诸位有兴趣,有能力,亦可通过自己的努力,为王府,也为自己,创造收益。”
她让知夏拿出几份早已拟好的“项目建议书”。
“比如,李侧妃素有才名,擅丹青诗文。王府在城南有间书铺,生意平平。若妹妹愿意,可将平日所作诗词、画作,委托书铺印制售卖,所得收益,妹妹与王府,按约定比例分成。既全了雅兴,也能有些进项。”
李侧妃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大家闺秀,卖字画为生?这……
“又比如,王侧妃家中经商,耳濡目染,想必对经营之道有所了解。王府在城西有处绸缎庄,地段尚可,但经营不善。若妹妹有兴趣,可试着参与管理,提出改良之策。若能使铺子扭亏为盈,甚至有所盈余,妹妹亦可从中分得红利。”
王侧妃心中一动。她娘家是皇商,她自小对数字和买卖并不陌生,只是嫁入王府后,便将这些“俗务”丢开了。若能重拾旧业,且是堂堂正正地为王府、也为自己谋利……
“再比如,”虞清欢看向一直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孙侍妾,“孙侍妾女红不错。王府针线房,往后不仅负责府中衣物制作修补,亦可接些外头的精细活计,比如绣些屏风、帐幔、甚至为成衣铺子供货。孙侍妾若愿意,可负责针线房的外接活计质量把关,或亲自设计些新颖花样。所得,同样按贡献分成。”
孙侍妾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应了句“是”。
虞清欢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自然,这些都是自愿。若有妹妹觉得操持这些‘俗务’有失身份,或力有不逮,也无妨。只需守好本分,不逾矩,安享份例即可。但有一点需得说明——”
她语气转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往后,王府不养闲人,也不鼓励内斗。有那争风吃醋、搬弄是非的功夫,不如想想,如何提升自己,如何为王府、也为自己,做些实实在在、有价值的事。毕竟,实实在在的收益和体面,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宠爱和口舌之争,要可靠得多,也长久得多。”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给了出路,也划了红线。将后院女子争斗的焦点,从“争宠”和“斗人”,巧妙地转向了“卷贡献”和“创收益”。
李侧妃、王侧妃、乃至孙侍妾,心思都活络起来。她们久居后宅,并非没有才干,只是无处施展,或囿于身份不敢施展。如今,王妃不仅允许,甚至鼓励她们“做事”,还能堂堂正正地获得收益和认可!这比起关在院子里,为了点衣裳首饰、为了王爷偶尔的垂青而互相倾轧,要有意思得多,也“安全”得多!
至于赵侧妃……禁足减用,怕是暂时没这个“福分”了。
消息传出,王府上下再次震动。下人们开始铆足了劲表现,生怕绩效评了“下等”。管事的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督促手下,生怕被连累。后院里,李侧妃开始整理自己的诗稿画作,王侧妃找高总管要来了绸缎庄的账本,孙侍妾也悄悄去针线房转了转。一时间,王府里竟有了一股久违的、积极向上的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