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绩效考核”新风，如同春日里第一场贵如油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渗入这片刚刚被“肃贪风暴”洗礼过的土地。下人们不再只是机械地完成分内事，开始琢磨着怎么能“表现”得更好，怎么能“避免差错”，甚至胆大些的，开始偷偷观察，看有没有什么“改良建议”可提——毕竟，那可是实打实的“特别贡献奖”啊！
然而，这股“卷”起来的热情，很快便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却颇为现实的障碍——文盲，和数盲。
虞清欢在抽查了几份管事们报上来的、关于“本月工作亮点与改进设想”的初步汇总后，有些哭笑不得。字迹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还是小事，关键是表达。一件明明很简单的“改良灶膛通风，省柴两成”的好事，被写成“灶火好烧了，柴省了”，至于怎么改良的，省了多少，一概没有。还有个针线房的丫头，想法不错，建议将裁剪衣料的边角碎布，拼成坐垫或小玩偶，可写出来的东西，前言不搭后语，还夹杂着不少自创的“象形文字”。
至于账房那边新提拔上来的副管事，面对稍微复杂点的田庄租子合并计算，就抓耳挠腮，算盘珠子拨得山响，也算不明白。
“这不行。”虞清欢放下那几张堪称“天书”的汇报，对侍立一旁的知夏和高总管道，“想法是好的，热情也足，可这提笔不会写，张嘴说不清，拨算盘算不准，再好的想法，再大的热情，也白搭。得教。”
“教？”高总管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在府里，办个学堂。”虞清欢语出惊人，“不教四书五经，不教诗词歌赋，就教两样——识字，算账。”
“识字，起码要让他们能看懂府里的布告、章程，能写清楚自己的名字，能简单记录自己做了什么事。算账，起码要让他们明白最基本的数目，能算清自己经手的物品、银钱，不至于被人糊弄。”
她看向高总管：“高总管，你挑人。从各司局，选那些年纪轻、脑子活、有上进心、但没机会读书的下人，不拘是小厮、丫鬟、还是粗使婆子，只要想学，肯学，就给他们机会。首批，先招三十人。男女各半。”
“学堂就设在……”她想了想，“前院西厢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桌椅板凳，让府里木匠现做，简单实用即可。笔墨纸砚，用最便宜的。先生……”
她顿了顿，看向知夏：“知夏，你在尚宫局时，跟着陆明薇她们，学了不少，字也认得全，账也会算一些。这‘识字’的启蒙先生，你先暂代。‘算账’的先生……”她目光转向高总管，“高总管，你手下可有精通账目、为人又耐心细致的老人？”
高总管沉吟道：“倒是有个老账房，姓方，在府里三十年了，人品方正，账目极熟，就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不过若是教些基础的，应该可以。”
“好，就请方老先生。”虞清欢拍板，“每月给他们俩，额外发一份‘教习津贴’。至于来学的下人……”她想了想，“告诉他们，来学堂，不算当差，但也不扣月例。学得好的，有奖励。学成之后，通过考核，优先提拔，月例也可酌情上调。但有一条，报了名，就得坚持，无故旷课或敷衍了事的，不仅没奖励，还要倒扣当月部分绩效分。”
命令一下，王府再次哗然。在王府里，给下人办学堂？教识字算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可联想到这位王妃娘娘之前的种种“出格”之举，似乎又……不那么奇怪了？
报名出乎意料地踊跃。谁不想多认几个字，不被那些“之乎者也”的布告难住？谁不想学会算账，不被克扣了工钱还蒙在鼓里？尤其是听说学好了还能优先提拔、加月例，许多年轻的、有野心的小厮丫鬟，更是抢破了头。高总管精挑细选，最后定下了三十人，男女各十五，年纪都在十四到二十之间，都是各司局里公认的“机灵鬼”。
三日后，“靖王府内学堂”在几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摆着崭新桌椅的西厢房里，正式开课了。
第一堂课，是识字。知夏有些紧张地站在一块临时找来的小黑板前，下面三十双眼睛，亮晶晶地、充满好奇和渴望地看着她。她定了定神，拿起炭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个字，念‘人’。天地之间，最为贵者，便是‘人’。”知夏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在咱们王府，王爷是主，王妃是主，你们，也是‘人’。认得了这个字，往后看布告，见到这个字，就知道是说咱们自己的。”
她又写下一个“口”字：“这是‘口’，吃饭说话，都靠它。在厨房当差的，要管好众人的‘口’；在各院伺候的，要谨言慎行，管好自己的‘口’。”
接着是“手”、“足”、“日”、“月”……最简单的字，最朴素的讲解，却仿佛为这些从未接触过文字的年轻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他们瞪大眼睛，跟着念，伸出手指，在桌上笨拙地比划，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下午的算账课，方老先生眯着昏花的老眼，拿着一个特制的大算盘（珠子染了颜色），从最简单的“一上一，二上二”开始教起。起初，那些小厮丫鬟们拨算盘像打架，噼里啪啦乱响。但方老先生极有耐心，一遍遍演示，手把手地教。当第一个小丫鬟，终于独立用算盘，将自己这个月的“基础月例”乘以“绩效系数”算清楚，并且和账房发的数目对得上时，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消息很快传开。没被选上的下人，羡慕得眼睛发红，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被选上。那些被选上的，更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白日当差格外卖力，晚上下了工，还凑在一起，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互相考较生字，练习算盘。
甚至，连后院那几位侧妃侍妾，都听说了。李侧妃偶尔会“路过”西厢，站在窗外听一会儿，回去后，对自己院里的丫鬟管教，似乎也更注重“明理”了。王侧妃则直接找虞清欢商量，能不能让她院里两个识字的丫鬟，也去旁听算账课，将来好帮她打理铺子。
虞清欢站在西厢窗外，看着里面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听着那略显稚嫩却充满热情的读书声和拨算盘声，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