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夫人”的风光与热议,如同春日里最绚烂的那场桃花雨,纷纷扬扬地热闹了十来日,终究在时间流水般的冲刷下,渐渐沉淀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一则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以及权贵圈中心照不宣的新认知。靖王府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庄严肃穆,只是往来拜帖的数量,又悄然上了一个台阶,其中不乏各家勋贵府邸的当家主母,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只想寻个机会,能与这位传奇的靖王妃、新鲜出炉的“护国夫人”攀上些交情。
  虞清欢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懒得应付。她以“身体微恙,需静养”为由,将大部分无关紧要的拜帖都婉拒了,只拣了几家与王府素有往来、或立场清正的府邸回帖,约了日后闲暇再聚。如今她有了“静养”这个绝佳的理由,更是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或看书,或抚琴,或与萧景宸对弈,偶尔处理些必须由她定夺的府务,日子过得颇为惬意。
  只是这“静养”,倒也不全是推托之词。自打入春以来,她总觉得身上懒懒的,容易疲倦,胃口也不似从前。最初只当时节交替,有些春困,加上前些时日协助萧景宸查案费了心神,尚未恢复。可这嗜睡、倦怠、偶尔晨起时心头泛起的恶心感,却一日日明显起来。尤其是对某些气味,变得异常敏感。往日里觉得清雅的熏香,如今闻着便觉胸闷;小厨房炖的滋补汤水,一端过来,那油润的气味便能让她蹙眉。
  这日,萧景宸休沐在府。两人正在临窗的炕桌上下棋,黑白子错落,厮杀正酣。知夏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虞清欢正拈着一枚白子思索落处,那甜腻的味道钻入鼻端,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她脸色一白,慌忙以帕掩口,侧过身,干呕了几下。
  “娘娘!”知夏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炖盅,上前轻拍她的背。
  萧景宸手中的黑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一片棋局。他猛地站起身,绕过炕桌,扶住虞清欢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这燕窝不合胃口?”他转头看向那盅燕窝,眼神凌厉,仿佛那是什么毒药。
  虞清欢缓过那阵恶心,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就是忽然有点反胃,许是这燕窝太甜腻了。”她自己也有些疑惑,往日她也吃燕窝,并不觉得甜腻至此。
  萧景宸眉头紧锁,仔细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想起她这些时日总是精神不济,早早便歇下,心中某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且那涟漪越来越大。他猛地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面露忧色的知夏,沉声问:“王妃的信期,这个月可准时?”
  知夏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了,掰着手指头一算,声音都有些发颤:“回……回王爷,娘娘的信期,向来是准的,可这个月……已经迟了快十日了!奴婢……奴婢之前只顾着娘娘‘护国夫人’的封赏和府中事务,竟把这事给疏忽了!奴婢该死!”说着就要跪下。
  “迟了十日……”萧景宸喃喃重复,扶着虞清欢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翻腾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生怕是空欢喜一场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微颤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剧烈的心绪波动:“快!快去!拿我的帖子,立刻去太医院,请陈院正过府!不……请陈院正,还有专精妇婴科的刘太医,一起请来!要快!”
  “是!是!奴婢这就去!”知夏也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应着,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去,连礼仪都忘了。
  虞清欢被萧景宸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知夏的反应弄得有些懵,待听到“信期迟了”、“太医”等字眼,再结合自己近日来的种种异常,一个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猜测,如同破开云雾的月光,倏地照进她的心间。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难道真的……
  萧景宸已经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靠好,又拿过锦被仔细给她盖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清欢,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要不要喝点水?”他一迭声地问,往日里冷静自持的靖王爷,此刻慌得像个毛头小子,围着虞清欢团团转,想碰她又不敢用力,眼神黏在她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虞清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为身体不适而生的烦躁,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软的、酸酸涨涨的情绪。她拉住他因为无措而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困,有点反胃。王爷别慌,等太医来了就知道了。”
  “对,对,等太医,等太医来了就知道了。”萧景宸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他挨着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又被他努力压下,那表情古怪又好笑。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明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萧景宸却觉得像是过了几个时辰。他一会儿摸摸虞清欢的手凉不凉,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又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坐立不安。虞清欢倒是渐渐平静下来,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急促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如果真的是……那也挺好。这是她和他的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这偌大王府里,最珍贵的礼物。
  终于,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知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王爷,娘娘,陈院正和刘太医到了!”
  “快请!”萧景宸立刻道,扶着虞清欢坐好,自己则站起身,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亮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陈院正,和另一位面容和善、留着山羊胡的刘太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行礼问安后,陈院正上前,先是仔细询问了虞清欢近来的身体反应、饮食起居、信期情况,问得十分详尽。萧景宸在一旁,抢着回答,比虞清欢自己记得还清楚。
  问诊完毕,陈院正道:“王爷,容老臣为王妃娘娘请脉。”
  萧景宸连忙让开位置。知夏早已在虞清欢腕上覆好了丝帕。陈院正凝神静气,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虞清欢的腕脉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陈院正的脸上。
  老院正微阖着眼,手指时而轻按,时而微抬,神色专注。半晌,他收回手,又示意刘太医也诊一次。刘太医诊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陈院正起身,对着萧景宸,又对着虞清欢,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喜悦:“恭喜王爷!恭喜王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是滑脉无疑!依脉象看,已近两月,胎气稳固,只是娘娘体质稍弱,略有气血不足,需好生静养,仔细调理!”
  喜脉!胎气稳固!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太医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那感觉还是截然不同。虞清欢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下意识地再次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崭新的、幼小的生命正在静静孕育。一种奇妙的、混合着惊喜、感动、不可思议的情绪,将她轻轻包裹。
  而萧景宸,在听到“喜脉”二字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他直勾勾地看着陈院正,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的虞清欢,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靖王爷,眼圈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层清晰的水光,迅速在他眼中积聚,然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低声啜泣,就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眼泪毫无阻拦地顺着刚毅的脸颊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