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当朝弹劾兵部蛀虫的雷霆风暴,在京城上空足足盘旋了月余,才随着郭放等人被押赴刑场、几家涉案巨商被抄家流放、追回的巨额赃银雪花般补贴北境边军的后续处置,渐渐尘埃落定。朝堂内外,无不凛然,对靖王夫妇,尤其是那位传闻中“心细如发、智破贪墨”的靖王妃,又添了十二分的敬畏。靖王府的门楣,也因此事,在清贵之中,更显煊赫。
  然而,外间的风风雨雨,似乎并未过多侵扰到靖王府内院的平静。王妃虞清欢在协助王爷处理完此案的扫尾工作、将王府内部几个与郭放一党有过隐秘勾连的管事清理干净后,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只是,王府上下的仆役们都隐隐感觉到,王妃娘娘似乎比往常更容易倦怠了些,处理庶务的时间缩短了,偶尔还会在议事时,以帕掩口,轻轻蹙眉,仿佛在强忍着什么不适。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暖融融地铺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虞清欢倚着个大引枕,身上盖着条柔软的锦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讲述各地风物的闲书。知夏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小巧精致的虎头鞋,用的是最柔软的棉布,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小丫鬟春桃端着个红漆描金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个天青釉瓷碗,碗口氤氲着热气,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材清苦与红枣甘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虞清欢放下书,目光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停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自打半月前太医诊出她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这每日一碗的安胎药,便成了雷打不动的功课。药是太医院院正亲自开的方子,温和滋补,最适合她这初期胎像稳固又略有些气血不足的体质。药也一直是知夏或她最信任的两个嬷嬷,在小厨房亲自盯着煎的,从未假手他人。
  可不知怎的,今日这药的气味,似乎与往日有些微的不同。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红花的、独特的、带着点辛辣的辛香气,虽然被浓重的药味和枣香掩盖得几乎难以察觉,但虞清欢前世在实验室里锻炼出的、对气味的敏锐,加上今生在宫中见识过的各种阴私手段,让她心头猛地掠过一丝警兆。
  红花,活血通经,祛瘀止痛。寻常妇人用,是良药。可对于有孕之人,尤其是胎像未稳的初期,却是大忌,用量稍大,便有堕胎之险。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药碗上移开,掠过端着托盘的春桃。春桃是她有孕后,内务府按照规制,新拨到她院里来的二等丫鬟,才十三四岁年纪,圆圆的脸蛋,看着一团孩气,手脚也算麻利,平日里只做些端茶送水、传话跑腿的轻省活计。此刻,她低眉顺眼地站着,双手稳稳地托着托盘,并无异样。
  “先放着吧,稍凉些我再喝。”虞清欢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春桃应了一声,将托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行了一礼,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虞清欢才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落回那碗药上,眸色幽深。
  “知夏,”她轻声唤道,“你去,把高总管悄悄请来,别惊动旁人。再把今日煎药、送药过程中,所有经手的人,都给我‘请’到偏厅去,就说我有事吩咐,一个都不许漏,也不许他们互相通气。”
  知夏手中针线一顿,猛地抬头看向虞清欢,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碗药,脸色微微一变。她跟了虞清欢这么久,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当下什么也没问,只重重点头:“是,娘娘。”放下针线筐,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又轻又快。
  不多时,高总管便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虞清欢示意他近前,指着那碗药,低声将她的怀疑说了。高总管一听“红花”二字,老脸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王妃有孕,这是王府天大的喜事,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娘娘,这……这……”高总管声音都有些发颤。
  “高总管稍安勿躁。”虞清欢神色反而平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是不是红花,一验便知。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敢在我的安胎药里做手脚,这人的胆子不小,背后未必无人指使。今日,我们便来演一出戏,看看这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招手让高总管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高总管听着,脸上的惊惶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决绝的神色取代,连连点头。
  “老奴明白!娘娘放心,老奴一定把这场戏,唱得圆圆满满!”高总管咬牙道,眼中寒光闪烁。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谋害王府子嗣,简直是不知死活!
  很快,靖王妃院里所有的丫鬟婆子,连同小厨房负责煎药的张嬷嬷、李嬷嬷,以及刚刚送药的春桃,都被“请”到了宽敞的偏厅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王妃娘娘突然把大家都叫来,所为何事。一些心思活络的,联想到王妃近日嗜睡倦怠、偶尔呕吐的传闻,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莫非是王妃有喜,要论功行赏?可看这阵势,又不太像。
  正疑惑间,只见高总管陪着一位面生的、留着山羊胡、背着药箱的老者走了进来。有人认出,这似乎是外头“回春堂”有名的坐堂大夫,专精妇婴科,在京城颇有名气。
  “都安静听着。”高总管清了清嗓子,扫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王妃娘娘体恤大家近日辛苦,又感念府中上下对王爷和娘娘的一片忠心。今日特设‘忠仆赏’,嗯,也就是‘喝药大赛’!看到这些碗没有?”他一指旁边小丫鬟们刚抬进来的、摆了一长溜矮几的、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每个碗里都盛着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药味弥漫。
  众人更懵了,喝药大赛?这是什么新鲜玩法?
  “这些,都是照着王妃娘娘每日喝的安胎补身的方子,由回春堂的大夫亲自监督熬制的上好补药!”高总管提高了声调,说得煞有介事,“最是滋补养人,强身健体!娘娘说了,府中上下,不分尊卑,只要对王府忠心,皆可参与!规则很简单,就比谁喝得多!喝得越多,赏银越多!喝一碗,赏五两银子!喝两碗,赏十五两!喝三碗,赏三十两!上不封顶!当场喝,当场赏!”
  偏厅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一碗五两?三碗就三十两?这都抵得上普通下人好几年的月例了!这安胎药虽说味道不怎么样,可那是实打实的银子啊!而且王妃娘娘都说这是“上好补药”了,喝几碗就能拿那么多赏银,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当下就有不少胆子大、性子急的婆子丫鬟,眼睛发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也有心思细的,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好端端的,比喝药做什么?还赏这么多银子?
  高总管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多解释,只笑眯眯地道:“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愿意参与的,现在就可以上前来领碗喝药,我亲自在这儿给你们计数发赏银!放心,回春堂的刘大夫就在这儿,保证这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来,谁先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一个在院里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第一个站了出来,咧着嘴笑道:“老婆子身子骨硬朗,喝碗补药算什么!我喝!”说罢,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抹抹嘴,虽然被苦得龇牙咧嘴,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高总管。
  高总管果然爽快,立刻让旁边的小厮记下,当场就数了五个亮闪闪的银锭子给她。那婆子捧着银子,乐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的人顿时按捺不住了。五两银子啊!够家里开销好一阵子了!当下,又有几个丫鬟婆子站出来,你一碗我一碗地喝了起来。偏厅里一时间充满了灌药声、吞咽声,以及拿到赏银后的欢天喜地道谢声。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一种兴奋躁动的气息。
  虞清欢并没有露面,她坐在与偏厅仅一帘之隔的内室,透过细细的竹帘缝隙,静静观察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