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风波,被虞清欢以铁腕手段迅速压下,消息如同被按进了深水,表面未起丝毫涟漪。前院的满月宴,丝竹依旧,觥筹交错,宾客们言笑晏晏,浑然不知就在刚刚,一场针对靖王世子的阴毒谋算,已在后宅被悄然扼杀于萌芽。
  虞清欢神色如常地回到宴席,与萧景宸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萧景宸面上笑容不变,与前来敬酒的宗亲大臣谈笑风生,但桌案下,他悄然握住虞清欢微凉的手,用力地、安抚地握了握。无需多言,他已从妻子眼中那抹未散的冷冽和方才高总管匆匆一现又迅速退下的身影中,察觉到了不寻常。他的王妃,又一次,在他视线不及之处,守护了他们的孩子。
  宴席在“抓周”的吉庆热闹中圆满结束。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已是华灯初上。靖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将外间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前院的灯火渐次熄灭,而王府深处,书房和主院的灯光,却亮得如同白昼。
  书房内,萧景宸面沉如水,听完了高总管关于张嬷嬷供词和陈院正查验结果的详细禀报。当听到“巴豆粉”、“安郡王侧妃管事嬷嬷”、“谋害世子”等字眼时,他周身骤然迸发出的凛冽杀意,让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两簇冰冷而暴怒的火焰。
  “好,好一个安郡王侧妃!”萧景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雷霆怒吼更令人胆寒,“本王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倒将手伸到本王的府里,伸到本王未满月的孩儿身上!巴豆……这是要本王的珏儿,活活遭罪,甚至……夭折吗?”
  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砚台笔架齐齐一跳。“查!给本王彻查!那个管事嬷嬷,张氏的兄长,还有安郡王府!本王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觉得本王这些年太过仁慈,还是觉得本王的刀,砍不动他们郡王府的门楣了?!”
  “王爷息怒。”虞清欢坐在一旁,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张嬷嬷已然招供,人证指向明确。但此事,恐怕不止是内宅妇人争风吃醋,或单纯报复那么简单。安郡王与王爷您素无深交,也无利益冲突,其侧妃为何要冒如此大险,谋害一个婴儿?这不合常理。依妾身看,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另有所图,想借此事,挑起更大的风波。”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欢说得对,安郡王侧妃没理由、也没胆量独自做下这等事。背后必然有人,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高总管,”萧景宸看向垂手侍立的老总管,“你亲自去办。张嬷嬷兄长那边,立刻控制起来,问出他与那管事嬷嬷联络的所有细节,拿到证据。安郡王府那边,不要打草惊蛇,但给本王盯紧了,尤其是那位侧妃和她身边的人,看看他们最近与什么人来往,有无异常举动。还有,查查安郡王本人,近来的动向,尤其是……银钱往来,产业经营。”
  “是!老奴明白!”高总管躬身领命,眼中寒光闪烁。王爷这是要顺藤摸瓜,将安郡王府查个底朝天了。
  接下来的几日,靖王府表面一切如常,王妃专心抚育一双儿女,王爷照常上朝理政。但暗地里,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以张嬷嬷兄长和张嬷嬷本人为突破口,如同最敏锐的猎犬,悄无声息地向着安郡王府的方向延伸、渗透。
  张嬷嬷的兄长张槐,是个烂赌鬼,在赌坊欠下了上百两银子的巨债,被追债的逼得走投无路。安郡王侧妃身边的管事嬷嬷钱氏,正是通过赌坊的人找到了他,许以重利,又拿他一家老小的性命相威胁,逼他就范,让他去说服妹妹张嬷嬷。张槐在王府侍卫的“特殊关照”下,没撑多久,就将如何与钱嬷嬷接头、如何传递药粉、对方承诺的好处等细节,吐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还交出了一张钱嬷嬷给他的、盖着安郡王府一个小印的“还款契据”(虽然钱嬷嬷声称是“借”给他的,实则就是封口费和威胁的凭证)。
  与此同时,对安郡王府的暗中调查也有了进展。安郡王萧景安,年近五旬,是个典型的富贵闲王,平生最大爱好便是收集古玩字画,挥金如土。其侧妃钱氏(与管事嬷嬷同姓,是远房亲戚),出身商贾,颇有些手腕和积蓄,是安郡王后院的“财神爷”,很得宠爱。然而,近半年来,安郡王府的用度似乎格外奢靡,远超其俸禄和寻常产业所能支撑。更蹊跷的是,安郡王名下的几处田庄、铺面,收益平平,甚至有些亏损,但他花起钱来,却依旧大手大脚,动辄千金购买古董。
  顺着这条“钱”的线索继续深挖,一条隐藏在繁华下的、见不得光的灰色链条,渐渐浮出水面。安郡王似乎与江南的某些盐商,往来密切。而大周自开国以来,盐铁茶等皆为官营,严禁私贩,违者重处。盐利之厚,足以让人铤而走险。安郡王,很可能在利用其宗室身份和某些职权上的便利,为某些私盐贩子提供庇护和通道,从中抽取巨额利润!
  这个发现,让萧景宸和虞清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贩卖私盐,这可是动摇国本、与朝廷争利的大罪!比贪墨军饷的性质,在某些方面甚至更为恶劣!安郡王这是被钱财迷了眼,还是在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
  而安郡王侧妃钱氏指使人谋害靖王世子,其动机,似乎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并非单纯的私怨,很可能是想制造事端,转移视线,或者……试探靖王府的底线和反应,为其背后更大的非法勾当,争取时间或创造条件?甚至,是想借此打击靖王,削弱其在朝中的威望和皇帝的信任?
  “好一个安郡王!好一个‘富贵闲王’!”萧景宸看着手中汇总的、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线索,怒极反笑,“吃着朝廷的俸禄,享受着宗室的尊荣,背地里却干着挖朝廷墙脚、祸害百姓的勾当!如今,手还敢伸到本王的孩儿身上!真当本王是泥捏的不成?!”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虞清欢沉声道,“贩卖私盐,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安郡王敢如此,背后恐怕还有倚仗,或者,已形成了庞大的利益网络。我们手中的证据,目前还多是通过张槐和外围调查得来,指向性明确,但作为扳倒一位郡王的铁证,尚需更直接、更确凿的东西。比如,他们贩运私盐的账本、路线、与盐商往来的密信,或者……现场拿获。”
  萧景宸眼中寒光一闪:“清欢所言极是。此事,需得人赃并获,一击致命。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沉吟片刻,对高总管道:“继续盯紧安郡王府,尤其是他名下的车马行、码头仓库,以及与他往来密切的江南商号。同时,让我们在江南的人,也动起来,查查是哪些盐商与他勾结,货物从何而来,运往何处。另外……”
  他看向虞清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事,需禀报皇兄。私盐之事,牵涉太广,已非王府私怨,必须由朝廷出面,雷霆打击。但在这之前,我们要拿到足够的、能让皇兄立刻下决心动手的证据。”
  虞清欢点头:“王爷思虑周全。不过,安郡王侧妃谋害世子之事,证据确凿,是否可以先行处置?一则敲山震虎,看看安郡王府的反应;二则,也为后续清查私盐,寻个由头。”
  “正合我意。”萧景宸冷笑,“明日,本王便亲自去安郡王府,问问本王的这位好皇叔,他府上的侧妃,为何要谋害本王的世子!看看他,给不给本王一个交代!”
  次日,靖王萧景宸带着一队王府侍卫,直接登了安郡王府的门。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寒暄客套,他面色冷峻,直接要求面见安郡王。安郡王萧景安起初还端着皇叔的架子,有些不悦,但当萧景宸将张嬷嬷、张槐的供词,以及那张盖着安郡王府小印的“还款契据”拍在他面前,并冷冷质问“皇叔府上的钱侧妃,指使奶娘在本王世子饮食中下巴豆,意欲何为”时,安郡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这……景宸,这一定是误会!是底下人胡作非为!钱氏她、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安郡王还想狡辩。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