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是虞清欢两世为人走过的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段旅程。没有仪仗,没有排场,只有一辆力求轻快却难免颠簸的马车,二十名沉默如铁的王府侍卫,一位背着沉重药箱、神色忧虑的老大夫,和一颗悬在刀尖上、几乎停止跳动的心。
  车轮日夜不息地碾过官道、驿路,甚至为了抢时间,不得不冒险走一些崎岖的近道。北风像刀子一样,透过车厢的缝隙往里钻,即便裹着厚厚的皮裘,抱着暖炉,寒意依旧无孔不入。知夏一路都紧紧挨着虞清欢,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心疼得直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怕惹得主子更难过。
  虞清欢几乎不眠不休,困极了,也只是靠在车厢壁上,勉强阖眼片刻。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封信上触目惊心的字句,是萧景宸可能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箭贯左胸……左胸,那是心脏所在的位置!虽然信中说“箭头入骨”,或许并未直接伤及心脏,但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没有精密的外科手术,仅仅是失血过多和感染,就足以要人性命!高烧不退,昏迷三日……每一刻的流逝,都意味着他生机的消散。
  她强迫自己冷静,在颠簸中,仔细回忆前世所知的、有限的战地急救和外科知识。清创,消毒,止血,取出异物,控制感染……每一个步骤,在这个时代都面临着难以想象的困难。但,必须去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刘大夫,”她哑着嗓子,对坐在对面的回春堂刘大夫道,“您对箭伤,特别是入骨、伴有高热的箭伤,可有把握?”
  刘大夫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不瞒娘娘,箭伤凶险,尤以入骨、近心肺者为最。箭头若勾连筋骨血脉,强拔则易撕裂加重伤势,且失血难止。高热不退,乃毒邪内侵,瘀血化热之象,最是棘手。老朽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这般重伤的将士,能救回的……十不存一。需得以利刃切开皮肉,小心剔出箭簇,再以烈酒清洗创口,敷以特效金疮药,辅以内服汤药退热祛毒。然,此过程痛苦异常,常人难以忍受,且极易在切开时引发大出血……唉。”
  “利刃切开,烈酒清洗……”虞清欢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相对“先进”的外科处理了。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更锋利的工具,更彻底的消毒,更有效的止血和抗感染手段。她让知夏拿出随身携带的、改良后的“急救包”,取出里面的工具和药材,又仔细询问刘大夫军中常备的药材和工具情况,在脑中飞速地完善着“手术方案”。
  马车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终于在离开京城的第七日黄昏,赶到了北境前线大营——位于收复的第一座军寨后方二十里处的“镇北堡”。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矗立在寒风与烽烟中的堡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一种属于伤兵营特有的、压抑的呻吟与绝望气息。
  虞清欢的马车在出示了靖王府令牌和皇帝密旨后,被直接放行,一路驶入堡垒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中军大帐区域。沿途所见,皆是面带疲惫、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士兵,以及匆匆来往、神色凝重的军医和辅兵。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车刚停稳,早已得到消息、守在帐外的副将周闯(周威之子)便红着眼睛迎了上来。这位年轻的将军,盔甲上满是血污和尘土,脸上胡子拉碴,眼中布满血丝,见到虞清欢下车,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末将周闯,参见王妃娘娘!末将无能,未能保护好王爷,请娘娘责罚!”
  “周将军请起,情况紧急,不必多礼。”虞清欢伸手虚扶,声音嘶哑却沉稳,“王爷现在何处?伤势如何?带我去见他。”
  “是!”周闯连忙爬起,引着虞清欢快步走向旁边一座被重兵层层把守、格外安静的大帐。边走边快速禀报:“王爷就在里面,随军王太医和两位老军医正在守着。箭……箭还留在胸口,不敢轻动。高热一直不退,今日……今日巳时起,气息更弱了,喂药也喂不进去了……”
  虞清欢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入冰窟。她不再多问,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毡帘,走了进去。
  大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生命流逝的衰败气息。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透出的寒意。萧景宸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皮裘,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的脸。他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前的皮裘下,微微隆起,隐约可见包扎的布条,上面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榻边,三位军医打扮的老者,正束手无策地站着,脸上写满了绝望。见到虞清欢进来,都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行礼。
  “都起来。王太医,情况到底怎么样?”虞清欢没有看他们,目光死死锁在萧景宸脸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为首的王太医颤声道:“回、回娘娘,王爷中的是靺鞨人的三棱倒钩箭,箭矢透甲而入,深嵌左胸第三、第四肋骨之间,距心脉……仅毫厘之遥。箭头有倒刺,且似乎……似乎淬了毒,创口周围皮肉已发黑溃烂,高热不退,正是毒发之象。臣等……臣等已用尽方法,汤药灌不进,金疮药敷上去便被脓血冲开……箭头……实在不敢取啊!一动,恐怕立时血崩……”
  虞清欢走到榻边,轻轻掀开皮裘一角。浓烈的腥臭和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只见萧景宸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裹着厚厚的、已被脓血浸透的纱布,纱布边缘,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肿胀发亮。一支乌沉沉的箭杆,还露在外面一小截,箭羽已被剪去。
  她的心,狠狠一抽,几乎窒息。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冷静。她仔细看了看创口情况,又伸手,极轻地探了探萧景宸的额头,触手滚烫。又搭上他的腕脉,脉搏微弱凌乱,时有时无。
  “取我的药箱来。”虞清欢收回手,对知夏道,又看向刘大夫,“刘大夫,你来看。”
  刘大夫上前,仔细查看后,脸色也异常凝重,对虞清欢点了点头,确认了王太医的判断,且情况比信中描述的,更为凶险。
  “王爷昏迷,无法服药。箭必须取,毒必须清,脓必须放,高热必须退。”虞清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否则,王爷撑不过今晚。”
  “可是娘娘,这箭……”王太医还想说什么。
  “我来取。”虞清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刘大夫,王太医,你们协助我。其余人等,全部退出去。知夏,准备热水,越多越好。周将军,守住帐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你在内。”
  “娘娘!您……”周闯和几位太医都惊呆了。王妃娘娘亲自取箭?这、这……
  “照我说的做!”虞清欢厉声道,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决断,“我是靖王妃,是‘护国夫人’,也是这军中此刻唯一能做主、也敢做主的人!王爷若有万一,我陪他一起!但现在,听我号令!”
  她的气势,震慑了所有人。周闯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将遵命!”转身,带着其他两位军医和帐中仆役退了出去,只留下王太医、刘大夫和知夏。
  虞清欢不再耽搁。她让知夏和刘大夫用带来的高度烈酒反复净手,又用煮沸后晾凉的开水清洗带来的几把特制的小巧柳叶刀、镊子、钩针等工具,最后全部浸泡在烈酒中。
  她自己则用烈酒仔细净手,又用干净的布巾浸了烈酒,轻轻擦拭萧景宸创口周围的皮肤。昏迷中的萧景宸,似乎感觉到了刺激,眉头皱得更紧,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王爷,忍着点,很快就好了。”虞清欢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过,要陪我一起看着阿珏和玥儿长大。你不能食言。”
  她拿起一把在烛火上反复灼烧过、又在烈酒中冷却的锋利小刀,看向刘大夫和王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