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战火,如同投入干柴堆里的第一点火星,刚刚燃起,浓烟与热浪还未及扩散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源自天地自然的、更为沉默却同样致命的灾难,已先一步,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狠狠砸在了大周君臣的案头。
那是来自北方数州的加急奏报,一封接着一封,如同秋日里簌簌坠落的枯叶,每一片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焦黄与干裂气息。奏报上的墨字,不再是关于西凉蛮骑的刀锋箭矢,而是关于龟裂的土地,枯死的麦苗,和百姓们望天哀号、眼中即将熄灭的希望。
“冀州,自去岁冬至,未见有效雨雪。今春以来,滴雨未落。麦苗稀疏,多已枯死,赤地百里……”
“幽州,河流水位见底,井水浑浊,人畜饮水已艰。春耕无望,夏粮绝收,已成定局……”
“并州,蝗虫滋生,啃食仅存草根树皮。民心浮动,已有小股饥民,向邻州移动……”
“青州……”
御书房内,鎏金香炉里焚烧的龙涎香,此刻也压不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沉重。皇帝萧稷将又一封奏报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跟着跳了跳。他脸色铁青,连日来因西北战事和朝堂流言而积郁的火气,此刻仿佛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烧得他双眼发红。
“混账!混账东西!”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怒意,“老天爷这是要亡我大周吗?!西边三十万大军压境,北边又来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户部!工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去年冬雪稀少,为何不早作防备?!开春无雨,为何不报?!非要等到麦苗死绝,饥民遍地,才来哭嚎吗?!”
被点到名的户部尚书刘大人和工部尚书赵大人,早已是汗出如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刘尚书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声音带着哭腔,“去岁北方虽有旱象,但……但谁能料到今春竟是滴雨不落啊!国库……国库为了北境战事、赈灾、新政,早已是寅吃卯粮,空空如也!如今西北又要打仗,这……这北旱的赈济银子,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陛下!”工部尚书赵大人也连忙喊冤,“臣等早已行文各州府,督促修葺沟渠,打井抗旱。可……可地方官员,多有懈怠,上报的工程,十有八九是敷衍了事。如今河流干涸,井水枯竭,便是巧匠鲁班在世,无水源可引,也是……也是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拿不出银子?”皇帝气极反笑,指着他们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那你们告诉朕,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北地数州百姓,活活渴死、饿死?然后化作流民,冲击州府,甚至……被有心人煽动,揭竿而起,与西凉内外呼应,将我大周江山,搅得天翻地覆吗?!”
他这话,已不是危言耸听。大灾之后必有大乱,这是千古不易之理。西凉大军在外虎视眈眈,若内部再因旱灾而生出大规模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御书房内,几位重臣,包括丞相、枢密使、以及几位军机大臣,皆是面色凝重,沉默不语。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西北的战事已是千钧一发,如今再加上这北方的旱灾,简直就是雪上加霜,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侧的靖王萧景宸,出列一步,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陛下,”萧景宸开口,目光清正,“北旱骤起,天灾无情,确非人力所能全防。然,灾情已现,当务之急,并非追责,亦非空谈困难,而是如何应对,如何将损失降至最低,如何……稳定民心,防患于未然。”
皇帝赤红的眼睛看向他,喘息稍平:“景宸,你有何见解?”
萧景宸直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位尚书,又看向其他几位重臣,朗声道:“天灾虽烈,然人心更可畏。百姓所求,不过一线生机,一口活命水粮。若朝廷此时束手无策,或推诿拖延,令其绝望,则流民必生,祸乱必起。反之,若朝廷能迅速反应,哪怕只是做出姿态,让百姓看到希望,民心便可暂安,灾情便可控制。”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即刻选派得力干员,携带陛下安抚诏书,火速奔赴北方各重灾州府,实地勘察灾情,稳定地方官员,宣示朝廷绝不放弃百姓之决心。其二,户部、工部,即便再难,也需立刻筹措第一批紧急赈济钱粮,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需让灾民看到朝廷的‘水’和‘薪’。同时,可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平抑粮价,严惩囤积居奇之奸商。其三,工部需立刻拿出切实可行的抗旱之法,无论是深挖水井,还是从远处调水,哪怕只是组织百姓挖掘蓄水池塘,也要让百姓有事可做,有盼头可等,而非坐以待毙。”
“至于钱粮,”萧景宸看向脸色惨白的户部尚书,“刘大人所言国库空虚,亦是实情。然,事急从权。可请陛下下旨,暂时挪用部分原本用于西北军需的存粮,以及……暂借内帑部分银两,以解燃眉之急。同时,可号召京城及南方未受灾州府的官绅、富商、百姓,捐钱捐粮,共度时艰。臣,愿为陛下分忧,协助统筹此次北方赈灾事宜,确保钱粮物资,能切实落到灾民手中,不被中饱私囊。”
他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宏观的“稳定民心”战略,又有具体的“派人、给粮、找水”战术,更主动提出了“挪用军粮”、“暂借内帑”、“号召捐献”等变通之法,甚至主动请缨,承担起这吃力不讨好的“统筹”重任。这与他平日里在西北战事上表现出的沉稳果决,又有所不同,更多了几分临危受命、勇于任事的担当。
皇帝听着,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欣慰,有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是啊,此刻朝堂之上,还能有谁,比这个弟弟,更值得托付,也更需要这样的机会,来证明自己,来转移朝野对他个人的过分聚焦呢?
“景宸所言,甚合朕意。”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北旱之事,确需朝廷迅速应对,以安民心。便依你所奏,由你,暂领‘北地旱灾安抚使’一职,协助户部、工部,统筹赈灾事宜。有权节制北方相关州府官员,督查钱粮发放,严惩贪墨渎职。所需人手、钱粮,你可与刘、赵二位尚书商议,尽快拿出章程,报朕御批。”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萧景宸撩袍跪倒,郑重领命。
“都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疲惫地靠向龙椅,“刘卿,赵卿,靖王既已领命,你二人当全力配合,若有掣肘,或再推诿,休怪朕,不讲情面!”
“臣等遵旨!定当全力配合靖王殿下!”刘尚书和赵尚书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应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