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书房,灯火再次亮至深夜。只是这一次,书案上摊开的,除了西北边防的舆图,又多了几份墨迹犹新的北方旱情急报。萧景宸刚与几位被紧急召来的户部、工部属官,以及王府幕僚,商议完第一批赈灾人手和钱粮的筹措方案,此刻正独自对着那几份触目惊心的灾情描述,眉头深锁。
  “赤地百里”、“井泉枯竭”、“麦苗尽槁”、“人相食”……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是军人,见惯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但那至少是敌我分明,是保家卫国的壮烈。可这天灾之下的惨状,却是无声的、蔓延的、令人绝望的窒息。百姓何辜?要承受这接二连三的厄运?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虞清欢端着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参汤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白日见客的正式衣裙,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衫,外罩同色比甲,发髻松松挽着,脂粉未施,在灯下却别有一种温婉沉静的气度。她将参汤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奏报,眼中亦是掩不住的忧虑。
  “王爷,先喝点汤,暖暖身子,也定定神。”她轻声说道,将汤盅往他面前推了推。
  萧景宸从沉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接过汤盅,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心中那沉甸甸的块垒,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他啜饮了一口温热的参汤,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清欢,你也看到了。”萧景宸放下汤盅,指着那些奏报,声音低沉,“北方的旱情,比想象的更严重。去岁冬雪不足,今春又无雨,土地干得能冒烟。许多地方,别说庄稼,连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朝廷……国库空虚,能拿出的钱粮有限,工部那边,也是一堆烂摊子。我虽领了这差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怕……怕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最后落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若是因此而生出大规模流民,甚至民变……西凉人恐怕做梦都要笑醒。这内忧外患,当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消停。”
  虞清欢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静静听着。她来自现代,虽未亲历过古代大旱,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看过太多关于古代灾荒的记载和影像资料。那不仅仅是“饿殍遍野”四个字能概括的,那是秩序崩坏、伦理沦丧、瘟疫横行的人间地狱。其危害,在某些方面,甚至比一场局部的战争更为深远和可怕。
  “王爷所虑极是。”虞清欢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大旱之后,常有饥荒,饥荒必生流民,流民易聚为盗,若再遇瘟疫……其害,确不亚于西凉三十万铁骑。朝廷赈济,固然紧要,但远水难解近渴,且易生弊端。妾身以为,除了朝廷发力,民间之力,亦不可小觑,尤其是……京城。”
  萧景宸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王爷如今身兼西北、北方两副重担,朝野瞩目,亦难免有小人窥伺。”虞清欢目光清亮,与他对视,“赈灾之事,王爷在前朝协调,难免掣肘,亦需避嫌。妾身愿以‘护国夫人’之身,在后方,为王爷,也为北方百姓,尽一份心力。”
  她略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坚定:“妾身打算,牵头京城各位诰命夫人、世家女眷,为北方赈灾募捐筹粮。一则,可聚沙成塔,为朝廷分担部分压力;二则,女子心软,更易被灾情触动,且内宅之中,往往藏有私房、体己,若能动员起来,数目未必可观;三则……”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此举,可彰显王爷与妾身心系黎民、与国同休之态,转移部分朝野对王爷个人、对‘流言’的过分聚焦。让世人看到,靖王府在做什么,而非在‘想’什么。”
  萧景宸眼中光芒闪动。清欢的提议,不仅切中时弊,更暗合了他稳固自身地位的深层需求。在“正统”流言甚嚣尘上、皇帝猜忌未消的敏感时刻,主动承担起赈灾这类彰显仁德、收拢民心的“苦差事”,无疑是向皇帝、向朝野、向天下百姓,表明心迹的最佳方式。而由清欢这位“护国夫人”出面,在女眷中募捐,更是巧妙——既不会显得他过于张扬,插手过宽,又能将靖王府“忠君爱国、仁厚爱民”的形象,通过内宅女眷之口,传递到朝堂内外、千家万户。
  “更重要的是,”虞清欢继续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着什么,“妾身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新法’,协助抗旱。”
  “新法?”萧景宸挑眉。
  “嗯。”虞清欢点头,眼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妾身这些日子,翻阅了一些古籍,也结合……平日所见所闻,有些粗浅想法。比如,深井取水,或许可以改进辘轳和提水工具,让百姓省力些,也能挖得更深;比如,在干旱地区,推广一些更耐旱的作物,哪怕只是菜蔬,也能暂时果腹;再比如,组织妇孺老弱,编织草席、缝制布袋,用于储水、运土,既给了他们生计,也能用于救灾。还有……卫生防疫,大灾之后易有大疫,需提前预防,可教百姓一些简单的净水、清洁之法。”
  她说的这些,有些是基于现代常识的提炼,有些是结合了这个时代技术条件的设想,虽不成熟,却条理清晰,充满了一种务实而新颖的智慧。萧景宸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他的清欢,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和支持。
  “好!好!”萧景宸忍不住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清欢,此计大善!由你出面募捐,再合适不过。你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更能体察女子心思,此事交予你,我一百个放心。至于那些‘新法’,你可先拟个条陈,待我与工部商议后,择其可行者,在灾区试行。即便不成,也是一份心意。”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豪情:“明日,我便上奏皇兄,陈明此意。想必皇兄,亦会乐见其成。清欢,又要辛苦你了。”
  “夫妻一体,何言辛苦。”虞清欢微微一笑,反手与他交握,“王爷在前方御敌安民,妾身在后方略尽绵力,本是分内之事。只盼这旱灾能早日缓解,百姓能少受些苦楚。”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眼中是彼此了然的支持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