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妃虞清欢要牵头为北方旱灾募捐的消息,如同在沉闷压抑的京城上空,投入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起初,只是在小范围的贵妇圈子里流传,带着几分将信将疑。毕竟,王妃娘娘身份尊贵,平日深居简出,虽素有贤名,但亲自出面操办这等“抛头露面”的募捐事宜,还是头一遭。更有人暗自揣测,这怕是靖王借着王妃的手,在为自己揽名声、固地位呢。
  然而,当一份由虞清欢亲笔撰写、字迹清丽、言辞恳切的《告京城仕女书》,被悄然送至各府诰命、世家主母的案头时,那些窃窃私语和揣测,便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迅速消散了大半。
  那启事用的是一色上好的洒金宣纸,墨色饱满,力透纸背。开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而沉重地,描述了来自北方数州的灾情:
  “……北地苦旱,自去岁冬徂今春,雨雪吝啬,赤地绵延。井泉枯而禾苗槁,河床裂而鱼鳖绝。白发老翁,望云霓而泣血;黄口稚子,因饥渴而啼号。春耕无望,夏粮已成绝响;仓廪既空,来日何以卒岁?……”
  字字句句,仿佛带着北方干裂土地的气息和灾民绝望的哀嚎,扑面而来,令人读之恻然。
  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指人心:
  “……我辈身居京华,锦衣玉食,偶感春寒,便添罗衣;略觉暑热,即取冰饮。可曾思及,千里之外,有我同胞姐妹,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于焦土之上,挣扎求存?可曾念及,彼等亦为人子、人父、人母,与我等一般,盼甘霖,求温饱,望太平?……”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同为女子、同感世情的悲悯与呼唤。许多捧着启事的夫人、奶奶们,读到此处,已是眼眶微红,心中那点属于女子的柔软与同情,被彻底触动。
  最后,是明确的号召与承诺:
  “……清欢不才,忝居‘护国夫人’之位,常思‘护国’二字,不仅在抵御外侮,更在庇护黎庶。今北方父老姊妹陷于水火,清欢岂能坐视?愿效绵薄,倡此义举。恳请京城诸位姐妹,念上天好生之德,体百姓倒悬之苦,慷慨解囊,捐钗环,助黎民。一钗一环,可换数日口粮;一帛一绢,可蔽稚子风霜。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众志必可成城!”
  “清欢在此立誓,所募钱粮物资,必设专人专账,登记造册,公开透明。择忠心可靠之人押运,直送灾情最重州县,由官府及当地乡贤共同监督发放,确保分毫皆用于灾民之身。若有贪墨舞弊,清欢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一追到底,绝不姑息!”
  落款是“靖王妃、护国夫人虞氏清欢泣告”,并盖上了她“护国夫人”的私印,鲜红醒目,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信用。
  这封《告京城仕女书》,如同一股清泉,流入了因战事和旱灾而变得焦虑惶恐的京城内宅。它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只有扎扎实实的灾情描述、感同身受的悲悯呼唤、以及清晰可信的执行承诺。尤其是最后那句“若有贪墨舞弊,清欢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更是掷地有声,打消了许多人担心“捐款不知去向”的最大疑虑。
  很快,响应便如潮水般涌来。
  最先响应的,是宫里的娘娘们。皇后率先命人送来了五百两体己银子,并几匣子不太打眼、却价值不菲的金玉首饰,言明“尽一点心意”。几位高位妃嫔,如贵妃、德妃等,也纷纷解囊,或银钱,或布匹,或药材。连几位年幼的公主,也拿出自己的月例和心爱的玩具,托人送到靖王府,奶声奶气地说要“给北边没饭吃的小朋友买馍馍”。
  宫里的表率一出,京中的诰命夫人们更无犹豫。与靖王府交好的几家自不必说,便是平日里来往不多、甚至对靖王有些微词的府邸,其主母在读了那封泣告书后,也大多默然许久,然后吩咐管家,封上几十两到上百两不等的银子,或清理出一些用不着的旧衣、布料,派人送往靖王府指定地点——虞清欢临时征用了靠近西侧门的一处宽敞院落,挂上了“靖王府赈灾募捐处”的朴素牌子。
  更有一些家境寻常、却素有善名的节妇、老安人,也将自己压箱底的几件银饰、或辛苦积攒的几两碎银送来,言词恳切:“东西不多,是点心意,请王妃娘娘莫要嫌弃。”
  短短三五日,那处临时募捐院落便忙碌起来。虞清欢从王府和“靖安女学堂”调派了信得过的管事、丫鬟、以及几位识文断字、做事稳妥的女学生,分工合作。有的负责登记造册,将每一笔捐赠的来处、物品、数量、估价,记得清清楚楚;有的负责分类整理,银钱入库,衣物清洗打包,药材分门别类;有的则负责接待来访的夫人、仆役,端茶递水,解释流程,务必让每位捐赠者都能感受到尊重与谢意。
  为了以示公正,也为了扩大影响,虞清欢还特意邀请了三位在京城诰命圈中素有贤名、且家族立场相对中立的夫人,一同参与管理。一位是已故老翰林、帝师遗孀张老夫人,德高望重;一位是现任礼部侍郎的夫人陈氏,出身清贵,为人端方;还有一位是颇有名气的慈善家、常年施粥舍药的刘夫人。这三位夫人坐镇,不仅增加了募捐的权威性和公信力,也让虞清欢避开了“独揽大权”的嫌疑。
  募捐处内,秩序井然,气氛肃穆而温暖。登记册上的数字与物品清单,一日厚过一日。银钱的叮当声,布帛的摩挲声,登记女官轻柔的询问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捐赠者低声的祈祷与叹息,交织成一曲独特而感人的乐章。
  虞清欢每日都会抽时间过来看看,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她并不指手画脚,只是静静地观察,偶尔与三位协理的夫人低声商议几句,对忙碌的下人和女学生们温言鼓励。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色衣裙,和脸上始终沉静温和的神色,与这繁忙而充满希望的场景融为一体,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做着这样的事情。
  消息传到宫中,皇帝在听闻募捐的盛况和井然有序的安排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对身边的内侍总管叹道:“靖王妃……确是个有心人,也是个能做实事的人。”这话,很快也传到了萧景宸耳中。
  而京城的百姓,在茶余饭后,也多了新的谈资。不再仅仅是惶恐于西凉大军和北方旱灾,也开始津津乐道于靖王妃的义举,赞叹哪位夫人捐了重金,哪家小姐捐了心爱的首饰。一种“天灾虽无情,人间有温暖”的微弱信念,以及对于“护国夫人”虞清欢隐隐的敬佩与信赖,开始在民间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