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本该是“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的旖旎光景。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刚抽出鹅黄嫩芽,宫墙内的杏花、桃花赶着趟儿似的开,粉白红艳,热热闹闹挤满了枝头,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腻的花香和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蛰伏了一冬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市井百姓,都迫不及待地换上轻薄的春衫,呼朋引伴,踏青赏花,仿佛要将积攒了一冬的沉闷,都在这融融春光里抖落干净。
  然而,今年的三月,京城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西北玉门关外的战鼓声,虽被千山万水阻隔,但那隐约的硝烟味,却仿佛顺着春风,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京城的每一道砖缝。北方数州的旱情急报,更如一块巨石,压在不少人心头,连带着看那绚烂的春花,都觉出几分不真实的、末日狂欢般的凄艳。
  就在这内忧外患、人心浮动的春寒料峭时节,三年一度的春闱,悄无声息地,放了榜。
  放榜那日,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欲雨不雨的铅灰色。贡院外那面阔大的、新刷了桐油的影壁前,早早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锦衣华服、带着小厮翘首以盼的富家公子;有衣衫半旧、面色紧张得发白的寒门士子;更多的,则是看热闹的百姓,和嗅觉灵敏、等着“报喜”讨赏钱的闲汉。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期待与焦虑。
  “铛——!”铜锣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心悸的寂静。几名穿着青色吏服、面无表情的礼部小吏,捧着一卷用明黄绫子装裱的、长长的榜单,踏着木梯,小心翼翼地将它张贴在影壁之上。那“刺啦”的糨糊刷过木板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榜单甫一贴上,人群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轰然炸开!挤在前面的,恨不得将眼珠子贴到纸上,手指颤抖着,从榜首第一个名字,一路往下数。后面的,则伸长脖子,跳着脚,焦急地询问:“看到没?看到没?有没有姓王的?李呢?张呢?”
  “中了!我中了!二甲第十七名!苍天有眼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的中年士子,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狂吼,随即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又哭又笑,状若癫狂。旁边立刻有眼尖的闲汉涌上去,口称“老爷”,讨要喜钱。
  “刘兄!刘兄你也中了!三甲同进士出身!恭喜恭喜!”有人激动地拍打着同伴的肩膀。
  “唉……又没有……又没中……”更多的人,是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十年寒窗,甚至数十年皓首穷经,金榜题名与名落孙山,便在这一纸之间,天上地下。
  几家欢喜,更多的,是愁云惨淡。贡院外,很快被一种极端情绪割裂开——一边是狂喜的喧嚣与铜钱的叮当,另一边,则是死寂的绝望与压抑的呜咽。
  然而,今年的放榜,似乎注定了不能平静。最初的狂喜与绝望过后,一种异样的、带着怀疑与愤怒的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在落第士子的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这……这榜单,似乎有些不对……”
  “何止不对!你看那二甲第六名的陈子方,是何许人也?听说其父不过是杭州一富商,捐了个监生,平日斗鸡走马,不学无术,连《四书》都背不全,如何能高中二甲前列?!”
  “还有那三甲头名的赵文礼,其座师,不就是此番的副主考之一,吏部侍郎周大人吗?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我听说,考前就有人放风,说此番春闱,关节暗通,明码标价!只要银子使到位,名次包你满意!起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慨。落第的失意,对不公的猜疑,对前途的绝望,种种情绪混合发酵,很快点燃了这些年轻气盛、又自视甚高的读书人胸中的怒火。
  “舞弊!定有舞弊!”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对!舞弊!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宵小玷污?!”
  “我们要讨个说法!要朝廷彻查!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群情激愤之下,数十名落第举子聚集在贡院门外,不肯散去,高声呼喊着“彻查舞弊”、“严惩贪官”、“还我公道”等口号。更有那性子刚烈、自认才学被埋没的,竟当众咬破手指,撕下内衫衣襟,以血为墨,写下“冤”字,高高举起,跪在贡院门前,悲声哭诉,引得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事情很快闹大。负责维持秩序的兵马司衙役赶来弹压,却不敢对这些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动粗,场面一时僵持。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向京城各大衙门、高门府邸,乃至深宫内院。
  “春闱舞弊”、“士子血书鸣冤”、“副主考受贿”……这些骇人听闻的字眼,瞬间取代了西北战事和北方旱情,成为京城街头巷尾最热门、也最惊心动魄的谈资。而随着传言愈演愈烈,有心人“无意”中透露出的线索,也渐渐将矛头,指向了此次春闱的两位副主考之一——吏部右侍郎,周文昌。
  这位周侍郎,年近五旬,官声尚可,在吏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而最引人遐想的是,他的夫人,出身江南大族,与已故废太子妃的娘家,乃是拐了几道弯的远房表亲。废太子事败后,其党羽被清洗,但姻亲故旧盘根错节,总有些牵连未断。如今,周侍郎身陷科举舞弊的漩涡,这层关系,便被有心人“适时”地翻了出来,添油加醋,广为传播。
  一时间,周文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朝野上下,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平日里并不算特别显眼的吏部侍郎身上。要求彻查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废太子余孽借科举舞弊,扰乱朝纲,图谋不轨”的可怕联想,也如阴云般,笼罩在不少知情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