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中的“攻心”之战,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陈子方和刘文达被分别囚禁,除了每日固定的、毫无感情的“问官”宣读“最新进展”和“对方供词”,再无任何人搭理他们。送来的饭食一如既往,不差,但两人几乎都食不下咽,形同嚼蜡。夜晚更是煎熬,隔壁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猜测着对方是不是“招了”,是不是“背叛了”,自己是不是成了那个被牺牲的傻瓜、替罪羊。
  恐惧、猜疑、绝望,如同最阴毒的虫蚁,日夜啃噬着他们的灵魂。陈子方原本尚有几分纨绔子弟的硬气,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可一想到“斩立决”、“家产抄没”、“亲属流放”,想到年迈的父母、娇弱的妹妹,那点子硬气便如阳光下的雪人,迅速消融殆尽。他开始在脑中反复回忆父亲与周文昌、与胡四海接触的细节,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冷汗一次次湿透内衣。
  刘文达则更是不堪。他本就心存怨怼,又极度害怕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灭门大罪。那“借据”成了他心中最大的梦魇,他拼命回忆那日与胡三水签借条的情景,试图找出破绽证明自己清白,可记忆却越来越模糊,越想越觉得那张借条就是铁证如山。“胡四海是西凉细作”这个信息,更是彻底击垮了他,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阴谋和背叛,自己如同掉入蛛网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难逃一死。
  第四日清晨,当“问官”再次隔着门板,用那种平板无波的声音,对陈子方说“刘文达已全部招认,指使你父行贿的中间人确为胡四海,并供出胡四海与西凉往来的部分证据。你若再顽抗,便是罪加一等”时,陈子方最后一丝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全说!”他猛地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我爹!是我爹鬼迷心窍!他想让我光宗耀祖,又知我才学有限,便……便走了歪路!他通过一个做南北货生意的胡老板,搭上了吏部周侍郎的线!送了银子,还有画!换了考题范围!我……我考试时,就照着那些范围准备的!我真的不知道那胡老板是西凉细作啊!我爹也不知道!我们都是被蒙骗的!大人明鉴!大人开恩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却交代得清清楚楚:行贿,中间人胡四海,受贿者周文昌,交易内容考题范围。甚至,他还交代了父亲与胡四海约定的见面地点(城西一处僻静茶楼)、交接银票的方式(夹在茶叶罐里),以及周侍郎派人传话的暗语。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另一个隔间,当“问官”用同样冰冷的语调,对刘文达说“陈子方已供认不讳,其父行贿证据确凿,并指认胡四海乃此案关键,且与你有私下银钱往来。你煽动士子闹事,是否受胡四海或其同党指使?从实招来,或可免你通敌之罪”时,刘文达也彻底瘫软在地。
  “我没有通敌!没有啊!”他嚎啕大哭,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胡三水!是他找到我,说同乡一场,看我盘缠不够,借我三十两银子!他说……他说如果考不中,心里不忿,可以……可以跟着大家一起说道说道,说不定朝廷重视,还能有转机……我真不知道他是西凉细作的人啊!我也不知道陈子方他家行贿的事!我就是……就是落第了心里难受,又被他们一怂恿,就……就昏了头,写了血书……大人!我冤枉啊!我只是想出口气,我没想通敌叛国啊!!”
  他同样交代了与胡三水接触的经过,那三十两“借款”的细节,以及胡三水如何“无意”中暗示他,落第后可以“闹一闹”,并提供了其他几个同样心怀不满的落第士子信息,怂恿他带头。
  两边的口供,在暗室里被迅速记录下来,整理成文。虽然两人都拼命撇清与“西凉细作”的直接关系,坚称自己只是被利用、被蒙骗,但关键的事实已然浮出水面:
  科举舞弊,确有其事。行贿者:陈子方之父。受贿者:吏部侍郎周文昌。交易内容:考题范围。
  煽动士子闹事,亦有幕后推手。指使者:胡三水。被利用者:刘文达等落第士子。目的:制造事端,扩大影响,将科举案闹大。
  而串联起这两件事的核心人物,正是那位神秘低调的皇商胡四海!
  陈子方的口供,直接指认胡四海是行贿中间人,且暗示其“可能不简单”。刘文达的口供,则揭示了胡四海(通过其侄)在士子中煽风点火、制造混乱的行径。两者结合,胡四海此人,绝不仅仅是普通的行贿中间人或奸商,其行为带有明显的、破坏朝廷抡才大典、扰乱京城秩序的意图。
  更重要的是,陈子方和刘文达,都是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信息差”战术下崩溃招供,其供词的真实性,远比严刑拷打得来的要高。他们交代的细节,都可以作为下一步追查、印证的有力线索。
  暗室的门,终于被打开。刺目的光线涌了进来,让蜷缩在角落的陈子方和刘文达,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抬手遮挡。他们看到,走进来的,不再是那些面目模糊的“问官”,而是一队身着普通服饰、但眼神锐利、行动矫健的汉子,以及……一位身着墨色常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年轻亲王。
  靖王萧景宸!
  两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跪好,以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
  萧景宸没有看他们,只是对身旁的心腹侍卫长微微颔首。侍卫长上前,将两份墨迹未干的供词,递到两人面前。
  “画押。”萧景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陈子方和刘文达颤抖着手,蘸了印泥,在那决定他们命运的供词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按下的那一刻,两人都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萧景宸拿起供词,快速扫过,眼中寒光一闪即逝。他转身,大步走出暗室,将一室绝望与晦暗,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