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后的京城,表面上恢复了寂静,但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无声的惊涛正在拍岸。
胡四海被暗卫从南北货行的密室中“请”走时,那张常年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肥硕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叫嚷,只是用一双深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为首的暗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鸭。暗卫们动作利落,除了胡四海本人,还将账房里两个吓得尿了裤子的账房先生、以及后院里三个看似普通伙计、实则太阳穴高鼓的护卫一并拿下,封口,捆缚,塞进早已准备好的无标识马车。
通源银号那边更是顺利。夜深人静,银号早已打烊,只有两个值守的伙计在后堂打瞌睡。暗卫破门而入时,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堵嘴绑翻。银号的库房、账房、甚至连掌柜卧房的暗格,都被迅速控制、搜查。一箱箱的账册、一摞摞的往来票据、密封的信函,被有条不紊地贴上封条,搬上马车。
金鱼胡同的胡府,则显得有些鸡飞狗跳。女眷的哭喊、孩童的惊啼、下人的慌乱奔跑,在暗卫们冰冷的刀锋和沉默的注视下,很快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和恐惧的寂静。胡四海的正妻是个精明的妇人,起初还想摆出皇商家眷的架子质问,但被暗卫首领一句“奉旨办案,阻拦者同罪”吓得瘫软在地。暗卫们没有过多为难女眷,只是将她们集中看管在一处院落,然后便开始对整个府邸进行地毯式搜查。假山、池塘、地窖、佛龚暗格、甚至茅房顶棚,都未能幸免。
而萧景宸那边,将周文昌“请”到了一处早已准备好的、位于皇城根下、隶属内务府但常年空置的僻静院落。院落不大,但围墙高深,守卫森严,确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萧景宸没有立刻审讯周文昌,只是将他“安置”在一间陈设简单但干净的厢房里,派了四名亲卫“保护”,自己则去了另一间灯火通明的正堂,等待着各处的消息。
周文昌坐在厢房的硬木板床上,如坐针毡。房间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盏油灯,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从亲卫口中套话,但四名亲卫如同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对他的一切问话都恍若未闻。这种无声的、未知的囚禁,比任何严词讯问都更让人恐惧。他开始回想自己与胡四海的每一次交易,回想那些经手的银票、古董,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将中衣浸得冰凉。
虞清欢在靖王府,也一夜未眠。知夏如同最灵巧的夜莺,在夜色中频繁往来,将各处“蛛网”节点传来的最新动向,源源不断地送到她面前。
“周府后门出去的婆子,在城南‘悦来’客栈后院,将一包东西埋在了枣树下,已被我们的人起出,是几封周文昌与地方官员的密信,以及一沓小额银票。”
“从周府后墙翻出的黑影,在城西一处破庙与一人接头,交接了一个包袱。我们的人已盯住接头人,是‘宝昌’当铺的一个朝奉。包袱里似乎是些珠宝首饰。”
“王主事的小厮,确实去了‘宝昌’当铺,但并未进去,只是在后巷与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低语几句,塞过去一个锦囊。锦囊已被我们的人截获,里面是……一把‘宝昌’当铺的储物柜钥匙,柜子里只有一张当票,当的是一枚羊脂玉佩,当期是三个月前,署名……是胡四海的一个化名。”
“胡府那边,暗卫在佛堂佛像的莲花座下,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有几本账册,与寻常买卖账册不同,记的似乎是……人情往来?还有,在胡四海书房多宝阁的夹层里,找到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小匣,已一并带回。”
一条条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虞清欢脑中快速组合。周文昌果然在销毁证据、转移财物,而且动作慌乱,可见其心虚。王主事也牵涉其中,甚至可能与胡四海有更直接的财物往来。而“宝昌”当铺,这个节点再次出现,它不仅是废太子余孽可能的联络点,现在看来,很可能也是周、胡、王等人秘密交接财物、信物的中转站!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几辆覆盖着油布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靖王府的侧门。马车里装载的,是从胡四海各处据点查封来的账册、信件、以及那个神秘的紫檀木小匣。
萧景宸也从那僻静院落赶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在密室中,开始检视这些缴获。
账册最多,大部分是南北货行和通源银号的正常买卖账簿,虽然也能看出胡四海生意做得极大,往来复杂,但一时难以找出破绽。直到,他们翻开了从胡府佛堂暗格中起获的那几本“人情账”。
这几本账册,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里面的记录,与寻常账册的“某年某月某日,进某货多少,出某货多少,收银几何”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种“记事簿”,但用的是极其隐晦的暗语。
“甲子年腊月,送‘南山老参’一盒与‘周先生’补身。值:五百‘金叶’。”
“乙丑年三月,‘王掌柜’乔迁,贺‘翡翠白菜’一对。值:八百‘珍珠’。”
“丙寅年中秋,‘李东家’喜得麟儿,赠‘长命金锁’一副。值:三百‘珊瑚’。”
后面,则是一些更奇怪的记录:
“丁卯年夏,收‘北地客’‘黑貂皮’十张。付:‘西市铺面’一处。”
“戊辰年冬,‘南边朋友’索‘通关文书’三份。付:‘陈年普洱’十饼。”
“己巳年春,‘西边来信’,需‘精铁’五百斤,‘药材’若干。已办妥,收‘羊皮卷’一幅。”
没有具体的年份标注,只有天干地支,没有真实姓名,只有代号,没有明确的银钱数目,只有“金叶”、“珍珠”、“珊瑚”等代称。至于“黑貂皮”、“通关文书”、“精铁”、“羊皮卷”这些,更是云山雾罩。
“这是暗账。”萧景宸沉声道,手指划过那些诡异的条目,“‘周先生’,很可能就是周文昌。‘王掌柜’,或许就是王主事。‘南山老参’、‘翡翠白菜’,指的应该是行贿的财物。‘金叶’、‘珍珠’,是银两的暗号。一‘金叶’可能是十两,也可能是一百两,需要对照查证。但关键是后面这些,”他的手指点在“北地客”、“南边朋友”、“西边来信”、“精铁”、“羊皮卷”这些字眼上,眼神冰冷,“这恐怕,不止是贿赂官员那么简单了。‘精铁’是朝廷严禁出关的战略物资,‘通关文书’是路引批文,‘西边来信’……西边,除了西凉,还有哪里?”
虞清欢的心也沉了下去。她拿起那个从书房多宝阁找到的紫檀木小匣。小匣做工精巧,锁是西洋传来的簧片锁,颇为复杂。不过这可难不倒靖王府的能工巧匠,很快,锁被打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书信,以及一枚……黑色的、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则是弯弯曲曲、如同蝌蚪般的怪异符号。
萧景宸拿起令牌,仔细端详,脸色越发凝重:“这狼头……是西凉王族的图腾。这令牌,是西凉高级细作或者联络使的信物。”他放下令牌,又拿起那几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但上面的字迹,却让虞清欢和萧景宸都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串串极其古怪的符号,有些像道士的符箓,有些像孩童的涂鸦,杂乱无章,完全无法辨识。但虞清欢仔细观察,却发现这些符号的某些笔画转折处,与那枚西凉玉佩上镌刻的细微纹样,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是密码。”虞清欢深吸一口气,肯定地说,“这是一种加密的文字。用特定的符号,代替正常的文字。胡四海,或者他背后的人,在用这种方式,与西凉传递信息!”
萧景宸拿起一封信,对着灯光反复查看,又试着横读、竖读、斜读,甚至颠倒过来看,那些符号依然如同天书。“可能不仅仅是简单的替换。”他眉头紧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