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将靖王府笼罩在一片清冷的白光之中。密室里的烛火燃尽,只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照着桌上摊开的暗账、密信,以及那枚冰冷的西凉狼头令牌。
虞清欢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一夜未眠加上高度集中精神,让她太阳穴有些突突地跳。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那几封用古怪符号写就的密信,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锁,牢牢锁住了胡四海与西凉勾结的核心秘密,也锁住了这起看似只是科举舞弊案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图谋。
“王爷,”她的声音因熬夜而略显沙哑,但语气却十分笃定,“这几封信,必须尽快找人破译。胡四海与西凉的联络方式、内容、甚至可能的行动计划,可能都在里面。这或许才是关键。”
萧景宸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庭院。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但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已经派人去请了。”他沉声道,“翰林院有位老翰林,姓方,年轻时曾游历西域诸国,对西凉文字、风俗乃至一些秘闻杂学,颇有研究。希望他能看出些端倪。”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枚西凉令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胡四海与西凉勾结,已基本可以坐实。仅凭这枚令牌,和暗账中那些涉及‘精铁’、‘通关文书’、‘西边来信’的记录,就足以定他通敌叛国之罪,抄家灭族。周文昌受贿,证据确凿,罢官下狱,也是迟早的事。王主事等人,顺着藤蔓,一个也跑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封天书般的密信上,眼神变得幽深:“但是,清欢,你不觉得,这一切,似乎……太‘顺理成章’了吗?”
虞清欢心中一动,抬起头:“王爷是指?”
“胡四海是皇商,在京城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若是西凉细作,必然极其谨慎小心。可我们查他,抓他,找到这些证据……尤其是这暗账和密信,虽然隐秘,但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发现?”萧景宸缓缓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佛堂暗格的机关并不算特别精巧,多宝阁的夹层也不算绝对隐蔽。以胡四海的狡诈,为何不将这等要命的东西,藏在更安全的地方?或者,干脆记在脑子里,随时销毁?”
虞清欢蹙起秀眉,顺着萧景宸的思路往下想:“王爷的意思是……这些证据,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或者……胡四海本身,也只是一枚棋子?甚至是一枚……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
“不错。”萧景宸眼中寒光闪烁,“科举舞弊,闹得满城风雨,吸引了朝廷所有的注意力。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周文昌,查到了胡四海,查到了他们行贿受贿,查到了胡四海与西凉勾结,甚至可能查到了他们贩卖禁运物资、买卖官职……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涉及贪腐和通敌的犯罪网络被我们连根拔起。然后,案子可以结了,朝廷上下可以松一口气,陛下也可以向天下人交代了。”
他走到虞清欢面前,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胡四海背后的西凉势力,花费如此大的力气,安插这样一颗重要的棋子,甚至可能动用了废太子余孽的关系网络,他们的目的,难道就只是为了帮几个官宦子弟考中进士?或者,仅仅是为了贩卖些精铁药材,赚点银子?”
虞清欢的呼吸微微一滞。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他们的目的……”她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震惊,“可能是搅乱朝局?科举是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国本。科举舞弊案发,必然震动朝野,牵扯无数官员。若再与西凉细作勾结的事情爆出,更是会引发朝野恐慌,人心动荡。陛下为了平息事态,必然要大力清洗,整顿吏治。这个过程,会牵扯多少精力?会造成多少职位空缺?又会给多少人可乘之机?”
“而且,”萧景宸接过她的话,语气冰冷如铁,“如果这个时候,西凉在边境有所动作呢?朝中因为科举案和后续的清洗,正是一片混乱,各方势力忙于自保、倾轧、争夺空出来的位置,还有多少精力,能及时、有效地应对边境的军情?”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科举舞弊案,甚至胡四海通敌案,都可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吸引大周朝廷注意力、消耗大周内部力量的诱饵!西凉真正的杀招,很可能藏在边境的硝烟之后!
“那些密信……”虞清欢猛地看向桌上那几封无法破译的信,“里面记载的,会不会就是他们配合扰乱朝局、以及在边境行动的具体计划?甚至,可能有朝中更高层级内应的信息?”
“极有可能。”萧景宸直起身,拳头微微握紧,“所以,这几封信,必须尽快破译。胡四海和周文昌,也不能轻易结案。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人,有更完整的计划。我们抓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声,方老翰林请到了。
方翰林是位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老者,但精神矍铄,眼神清亮。他被秘密带入密室,见到萧景宸和虞清欢,也不多问,只是依礼见过。
萧景宸将几封密信和那枚西凉令牌推到方翰林面前,简略说明了情况,只说是查案所得,疑似与西凉有关,请老先生帮忙辨认。
方翰林戴上老花镜,拿起密信,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拿起那枚令牌,仔细端详背面的符号。良久,他放下信件,捻着胡须,缓缓摇头。
“靖王殿下,靖王妃,”方翰林的声音苍老而缓慢,“这信上的符号,老朽……确实未曾见过。它并非西凉现行文字,也非其古文字变体。倒像是……某种自创的、或者极为小众的秘符。至于这令牌背面的符号,与信上符号有相似之处,但也并非同一体系。这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接头暗记,或者身份标识,而非用于书写的文字。”
萧景宸和虞清欢的心,微微一沉。连博闻强识的方翰林都认不出?
“不过,”方翰林话锋一转,指着信纸上符号的排列方式,“老朽观这些符号,虽然不识其意,但其排列,似乎暗合九宫方位,且每行符号数目,多有定数,或七或九,或五或四。这倒是让老朽想起,早年游历时,曾听闻西凉某些秘密教派或军中密探,会用一种以数字或方位为基础的‘格位密码’,将真文藏在看似杂乱的符号排列之中。或许,此信也是如此。只是,若无解码的密钥或‘密码本’,想要破译,难如登天。”
密码本!又是密码本!
方翰林告退后,密室中再次剩下萧景宸和虞清欢两人。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方向却更加明确。
“胡四海那里,必须撬开他的嘴!”萧景宸断然道,“他知道密码本在哪里,或者,他知道谁有密码本!还有周文昌,他或许知道得更多!”
“胡四海是硬骨头,又是亡命之徒,未必肯说。周文昌老奸巨猾,不见棺材不落泪。”虞清欢沉吟道,“或许,我们可以从别处入手。‘宝昌’当铺,这个节点反复出现。它连接着胡四海,连接着王主事,甚至可能连接着废太子余孽和虞清婉。那里,会不会藏有密码本?或者,有其他线索?”
她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还有,胡四海的书房、南北货行、银号,我们都搜过了。但像他这样的人,会不会还有更隐秘的藏匿地点?比如,他经常去的地方?他信任的、但表面上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那里?”
萧景宸眼中也闪过一丝锐芒:“有道理。胡四海在京城的产业、宅邸、别院,都已控制。但他身为皇商,交游广阔,常去的地方不少。茶楼、酒肆、甚至是……某些烟花之地,或者道观寺庙!还有他身边的人,除了明面上的账房、护卫、家眷,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被他信任的‘影子’?”
他走到门口,沉声下令:“加派人手,详查胡四海近半年来所有行踪,常去之处,接触之人,一个不漏!重点排查‘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