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余音似乎还在巍峨的宫殿间隐隐回荡,那“万岁”的山呼声所带来的短暂眩晕与仪式感,便迅速被现实如山般压来的、冰冷而庞杂的政务,冲刷得干干净净。新帝萧景宸甚至来不及适应身上那身沉重龙袍与头顶冕冠带来的束缚感,也来不及细细品味那“陛下”尊称背后的无边权柄与孤寂,便不得不立刻投身于这片因先帝骤逝、叛乱初平而显得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江山社稷之中。
  文华殿的灯火,自此几乎未曾熄灭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章,不是以“本”或“摞”计,而是以“车”论。来自全国各州府的常规政务汇报、因先帝丧仪和新帝登基而产生的礼仪典制请示、西北边境日益频繁的军情急报、北方旱灾后续重建与钱粮审计的难题、对二皇子兵变涉案人员的审讯报告与处理意见、对三皇子、五皇子及其党羽的监控与后续处置方案、西凉皇子赫连勃的关押与处置问题、朝中因这次剧变而产生的大量职位空缺需尽快填补以维持朝廷运转……林林总总,浩如烟海,每一件都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朝局稳定,甚至关乎边境安危。
  萧景宸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在寅时之间,便要开始批阅那些标注了“加急”、“密”的奏章。辰时召见阁臣、六部主官、或相关将领议事,常常一议便是两三个时辰,连午膳都只能在议事间歇匆匆用几口。午后继续处理政务,接见必要官员,直至深夜。往往子时已过,文华殿的灯火依然通明,映出他伏案疾书或凝神沉思的、孤峭而疲惫的身影。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冲锋陷阵、统筹全局的靖王,而是必须事无巨细、权衡利弊、掌控平衡的皇帝。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提拔谁,贬黜谁,如何应对西凉的挑衅,如何安抚灾后的北方,如何平衡朝中因清洗和叛乱而显得脆弱的派系关系……都需要他耗费无数心力去斟酌、去决断。
  累,是必然的。但比身体疲惫更重的,是那种孤悬于九天之上、无人可以真正分担的巨大压力与孤独。即便是最信任的重臣,如丞相、枢密使,乃至从龙有功的张毅、赵老将军,与他之间,也因这君君臣臣的天然鸿沟,而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依旧恭敬,依旧献策,但那份属于昔日袍泽或亲密臣属的、略带随意的忠诚,已被一种更加谨小慎微的敬畏所取代。他必须习惯这种孤独,习惯在无数双或期盼、或审视、或忌惮的目光注视下,独自做出那些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而在这庞大的帝国机器开始艰难而缓慢地重新启动、试图恢复正常运转的同时,后宫这片相对独立却又与朝局息息相关的天地,也迎来了它的新主人,并开始了悄无声息却又影响深远的变动。
  虞清欢入主椒房殿,成为皇后,执掌凤印。这并非从一个王府搬到一个更大、更华丽的宫殿那么简单。她需要接手的,是一个庞大、复杂、且因先帝病逝、新帝入主而充满不安与变数的后宫体系。
  先帝的妃嫔,除了已故的元后、贵妃、德妃等人,尚有数十位嫔妃、贵人、才人,以及无数低阶的宫嫔、宫女。新帝入主,这些“先帝女人”的身份顿时变得尴尬而敏感。按照祖制,无子且品级较低的妃嫔,通常会被迁往偏僻宫室“荣养”,或有自愿出家、殉葬者。有皇子皇女的,则可随子女出宫居住。如何安置她们,既需遵循礼法,体现新帝仁孝,又需顾及实际,避免留下隐患,更需考虑朝中那些与这些妃嫔娘家有牵连的势力的反应,实在是一件考验智慧与手腕的细活。
  虞清欢首先以太后的名义,颁布懿旨,对先帝妃嫔进行安抚,并宣布了初步的安置方案。无子且年长者,可迁往西苑、南内等环境清幽的宫苑荣养,待遇从优,并允许其娘家女眷定期入宫探望。年轻无子且自愿者,可经核查后,发放银两,准其归家或出家。有皇子皇女者,则询问其意愿,愿随子女出宫者,助其安置;愿留宫者,亦妥善安排。整个过程,她亲自过问,力求公正平和,避免引起大的波澜。对于几位出身较高、且与废太子或二皇子等有牵连的妃嫔,则处理得更加谨慎,既不放任,也不苛刻,以观察监视为主。
  与此同时,她对现有的宫务体系,也开始进行梳理和整饬。内务府、尚宫局、针工局、御膳房等要害部门,人员庞杂,关系盘根错节,其中不乏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或在这次动荡中立场摇摆不定者。她并没有急于大规模清洗,而是先让高总管和知夏暗中调查,摸清底细。同时,她以“新帝登基,宫中宜肃”为由,重新明确各项宫规,申明赏罚,并开始有意识地提拔一些出身清白、做事踏实、且在之前风波中表现稳重的低阶女官和太监,逐步替换那些不可靠或过于油滑的旧人。
  管理后宫之余,虞清欢也并未完全置身于前朝政务之外。她深知萧景宸面临的巨大压力,也明白许多事情,尤其是涉及民生、内务、乃至一些官员家眷动向的信息,或许能从后宫这个特殊角度,为他提供一些参考。因此,她每日在处理好宫务后,总会抽出时间,阅读一些朝廷公开发布的邸报,了解朝政动向。也会通过高总管、知夏,以及少数几位信得过、且娘家在前朝任职的妃嫔、诰命夫人,了解一些非正式的朝野议论和官员动态。在夜间,当萧景宸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后宫,两人独处时,她会将一些认为有价值的信息,以闲聊的方式,委婉地告诉他,或是在他征询意见时,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她从不越界干涉具体政务,但总能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旁观者的清醒,为他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或是在他焦头烂额时,给予最需要的倾听与安抚。
  此外,她还有一项重要的“兼职”,协助萧景宸处理部分非核心的文书工作。比如,一些地方官员、宗室、诰命夫人为恭贺新帝登基、皇后册封而上呈的贺表、谢恩折子,数量庞大,格式内容雷同,萧景宸无暇一一细看,便由她先进行初步筛选、分类,将其中一些重要的、或内容有异的,标记出来,再呈给萧景宸御览。又比如,内务府、宗人府关于皇室内部事务的请示报告,也常由她先看,提出处理建议,再请萧景宸定夺。这大大减轻了萧景宸的负担,也让她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庞大帝国的肌理与脉络。
  帝后二人,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近乎透支的忙碌与相互扶持中,艰难地推动着这个刚刚经历剧痛的帝国巨轮,缓缓驶出风暴后的浅滩,试图重回那虽然依旧波涛汹涌、但至少方向明确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