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在先帝新丧、叛乱初平、内外交困的非常时期。新帝的登基大典,在礼部、宗人府、钦天监的通力协作下,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筹备着,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繁文缛节和漫长等待,只保留了最核心、最必要的礼仪流程,目标只有一个,尽快、尽早地,将新帝即位的法理性与威严,昭告天下,安定人心。
腊月二十二,先帝大行后的第五日,亦是叛乱平息的第三日。天色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朗,碧空如洗,阳光虽无甚暖意,却足够明亮,将覆盖着残雪的皇城宫殿,映照得金碧辉煌,仿佛洗去了连日来的阴霾与血腥。
太庙。这里是皇室祭祀祖先的最神圣所在,庄严肃穆,古柏森森。此刻,太庙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着丧服,但人人神色肃穆,目光聚焦在太庙那巍峨的殿门之前。
吉时到。庄重而悠远的钟磬之声响彻云霄。
萧景宸身着刚刚赶制完成的、崭新而合身的十二章纹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玉藻冕冠,腰系玉带,脚踏赤舄,在司礼太监的引导和重臣的簇拥下,缓步踏上汉白玉铺就的丹陛,一步步,走向太庙正殿。龙袍上用金线绣制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威严而内敛的光芒,衬得他原本就挺拔的身姿,更显气度恢弘,渊渟岳峙。只是那冕冠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挡了他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唯有那紧抿的唇角,和沉稳如山、无懈可击的步伐,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与掌控一切的力量。
他身后,是同样盛装的虞清欢。她穿着皇后规格的深青色祎衣,上绣五彩翚翟纹,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气度端凝。她微垂着眼睑,步履从容,与萧景宸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却自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沉稳风华。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如此庄重的场合,面对如此众多的目光。她能感觉到那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审视、或复杂的视线落在身上,但她心中一片澄澈平静。从靖王妃到皇后,变化的不仅仅是身份与宫殿,更是肩上那份沉甸甸的、与夫君共担的责任。
在太庙中,萧景宸率领群臣,向萧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行最隆重的大礼,祭告天地祖宗,宣读即位诏书,表明继承大统、延续国祚的决心与承诺。香烟缭绕,钟鼓齐鸣,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
祭告太庙之后,便是接受百官朝拜的正式仪式。地点移往刚刚草草收拾出来、尚带着修缮痕迹的奉天殿。虽然时间仓促,但殿内已然布置得威仪堂皇,龙椅高踞,御座屏风崭新。
萧景宸端坐于龙椅之上,虞清欢坐于其侧稍后的凤座。阶下,以丞相为首,文武百官,宗室皇亲,按班次排列,黑压压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在奉天殿宽阔高耸的殿宇中回荡,震耳欲聋,经久不息。这声音,与几日前靖王府被围时的喊杀声,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权力,如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固的盾,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萧景宸微微抬手,声音通过特意训练过的传旨太监,清晰地传遍大殿:“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接下来,是宣布一系列重要的旨意。首先是改元。新帝即位,例应启用新年号,以示新时代的开始。钦天监早已拟定了数个寓意吉祥、且符合当下时局的年号供选。萧景宸与几位重臣商议后,选择了“景和”。
“景”,有光明、尊敬之意,亦暗合他的名字。“和”,则是和平、和睦、和谐。在经历了先帝病逝、兄弟阋墙、兵变流血之后,这个年号,无疑寄托了新帝对结束动荡、恢复秩序、实现国家安宁和睦的深切期望。
“即日起,改元‘景和’。今年,是为景和元年。”萧景宸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过“景和”二字,向天下传递出明确的信号。
“陛下圣明!景和盛世,指日可待!”百官再次躬身称颂。
紧接着,是册封皇后、太子、公主。
萧景宸亲自颁旨,册封结发妻子虞氏清欢为皇后,赐居椒房殿。褒奖其“淑德贤明,佐朕于艰难,有功于社稷”。这是对她从靖王妃时期一路走来,尤其是此次叛乱中临危不乱、稳定后方的最高肯定与酬谢。
册封嫡长子萧珏为皇太子,入主东宫。虽然阿珏年幼,但嫡长子的身份无可争议,早早确立太子之位,有利于稳固国本,安定人心。萧景宸在诏书中殷切期望太子“勤学修德,他日克承大统”。
册封嫡长女萧玥为长安公主,赐汤沐邑。玥儿被封为“长安”,亦寄托了父母对她,以及对这帝国都城、乃至整个天下长治久安的美好祈愿。
最后,是对靖王府旧人的安置。高总管、秦啸等核心心腹、以及虞清欢身边得用的知夏等丫鬟,部分随同入宫,继续侍奉帝后。另一部分忠心可靠但不愿或不适合入宫的,则留驻靖王府,负责看守、管理,待遇从优。至于靖王府庞大的产业、田庄,自然悉数归入皇室,由内务府统一管理。
一套流程走下来,虽然精简,却也耗费了大半日。当萧景宸和虞清欢终于回到暂时作为寝宫的乾清宫时,已是日影西斜。
乾清宫比靖王府的主院大了何止十倍,殿宇深深,廊庑重重,陈设华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皇权的疏离感。宫人们垂手侍立,悄无声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景宸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帝后二人在内殿。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宫墙和飞檐,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上了更重的山岳。
“清欢,”他转过身,看着同样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沉重,“我们……真的在这里了。”
虞清欢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陌生而恢弘的景色,轻声道:“是啊,我们在这里了。”她顿了顿,握住他的手,那手依旧温暖有力,却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陛下,前路漫漫,但妾身会一直陪着你。无论这里是乾清宫,还是曾经的靖王府,只要我们夫妻同心,便无惧任何风雨。”
萧景宸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这冰冷宫殿中,唯一真实而温暖的所在。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清欢,有你在,这龙椅,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