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黎明时分。持续了一日一夜的叛乱与平叛，如同京城上空一场来去匆匆、却异常猛烈的暴风雪，在晨光熹微中，渐渐平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未曾散尽的硝烟味、血腥气，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街面上，积雪被无数马蹄、脚步践踏得污浊不堪，混合着暗红的、已经冻结发黑的血迹，和被遗弃的兵刃、旌旗，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战后图景。
靖王府门前，昨夜的血战之地，尸体已被初步清理，重伤者被抬走救治，但残破的大门、墙上密布的箭孔刀痕、地上大片大片无法彻底洗刷的暗红，依旧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只是此刻，守卫在这里的，已不再是靖王府的侍卫，而是换成了盔甲鲜明、神情肃杀、打着禁军和北大营旗号的正规军。他们沉默地警戒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行人，昭示着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剧变，而胜利者，已然牢牢掌控了局面。
叛乱的主谋，二皇子萧景琛，是在其府邸一处极为隐秘的地窖中被找到的。当禁军破门而入时，这位昨日还意气风发、调兵围困王府的皇子，已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身上甚至还穿着象征皇子身份的蟒袍，只是那袍子已被他自己挣扎时扯得皱巴巴，污秽不堪。他口中喃喃着“我是被逼的”、“是周奎那厮蒙骗于我”、“我要见父皇”，语无伦次，状若癫狂，再无半分昔日的骄横气焰。与他一同被擒的，还有其舅父、京城卫戍副统领周奎，以及数十名参与兵变的骨干军官、幕僚。周奎倒是硬气一些，被擒时犹自破口大骂，被士兵堵了嘴，五花大绑拖走。
兵变如同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当北大营铁骑冲垮叛军，禁军迅速控制九门和要害部门，两位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在最初的震惊与慌乱过后，迅速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天刚亮，两道措辞几乎如出一辙、充满惶恐与“赤诚”的请罪奏疏，便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刚刚从一片狼藉的靖王府、移驾至宫中临时理事处的新主人——萧景宸面前。
奏疏中，三皇子和五皇子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年幼无知”，被“奸兄”（二皇子）的“大义”名分和“父皇病重、奸臣当道”的谎言所蒙蔽，对其“清君侧”的“义举”信以为真，甚至“略有襄助”，如今“追悔莫及”，“痛不欲生”。他们“深刻反省”自己的“愚蠢”与“不察”，恳请“皇叔”念在“骨肉亲情”、“先帝血脉”的份上，宽宥他们的“无心之失”，他们愿“交出府兵”、“闭门思过”、“任凭发落”，只求“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部推给“已倒台”的二皇子，将自己塑造成被蒙蔽的无辜者。言辞恳切，涕泪横流。
这无疑是变相的投降和妥协。他们看清楚了，兵变失败，二皇子被擒，靖王（新帝）不仅手握先帝遗诏，更掌握了京城的绝对武力。继续对抗，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像二皇子一样身败名裂，不如及时割肉止损，换取一个相对安稳的余生，甚至……期待未来。
萧景宸坐在文华殿偏殿那临时搬来的、尚不习惯的宽大御案后，看着这两份几乎能挤出虚伪泪水的奏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穿着昨日的玄色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临时寻来的、先帝的旧龙纹披风，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但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殿中肃立的几位重臣——丞相、枢密使、两位宗室老亲王，以及刚刚立下大功的北大营主将张毅和禁军统领赵老将军。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萧景宸的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内沉默了片刻。安平郡王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叛乱甫定，人心未安。三皇子、五皇子虽有过失，然其请罪态度尚可，且毕竟是先帝血脉。若穷追猛打，恐寒了宗室之心，亦不利于朝局迅速稳定。老臣以为，可暂且准其所请，令其交出府兵印信，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其党羽，可视情节轻重，或罢黜，或外放，以儆效尤。”
礼亲王也颔首附和：“郡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昭示新君之仁德与宽宏。可先处置首恶，余者……可从宽发落，以安人心。”
丞相和枢密使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老成谋国之人，深知此时不宜扩大打击面，造成朝堂彻底撕裂。新帝根基未稳，需要的是尽快将局面纳入正轨，而不是陷入无休止的清算。况且，三皇子、五皇子背后牵扯的江南士林、户部钱粮势力，盘根错节，逼急了，恐生新的变故。
“臣等附议。”丞相躬身道，“可先准其所请。待朝局稳定，再行定夺。”
张毅和赵老将军是武将，只管听命平叛，对朝堂平衡不甚了了，但也觉得此刻穷寇莫追，稳定为上，皆无异议。
萧景宸静静听着，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他并非嗜杀之人，也知此刻稳定压倒一切。两位侄儿的“请罪”，正在他预料之中，也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避免更大动荡的台阶。
“准奏。”萧景宸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三皇子萧景瑜、五皇子萧景珏，受人蒙蔽，铸成大错，本应严惩。然，念其乃先帝骨血，年幼无知，且悔过之心甚诚，着即革去王爵，降为镇国将军，收回府邸，迁居别院，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不得与外界交通。其府兵、属官，一律遣散。其母族、妻族涉事者，交由吏部、刑部勘问，依律处置，不得姑息！”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这个处置，既剥夺了他们的政治资本和人身自由，又未赶尽杀绝，保留了体面，算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至于二皇子一党，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萧景宸眼中寒光一闪：“逆首萧景琛，勾结外戚，擅动兵马，围攻王府，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无可赦免！着削去宗籍，贬为庶人，与其同党周奎等主犯，一并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从严定罪！其家产抄没，眷属下狱，待审！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斩，或流，或革职，绝不宽贷！”
“臣等遵旨！”这一次，无人有异议。二皇子是首恶，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也彻底断绝其党羽死灰复燃的可能。
处理完叛乱首尾，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正名。
萧景宸看向一直侍立在侧、捧着那只装着传位诏书金匣的秉笔太监：“将先帝遗诏，请出。请诸位爱卿，再次勘验。”
金匣被打开，明黄的诏书被取出，在御案上徐徐展开。丞相、枢密使、安平郡王、礼亲王再次上前，仔细核对上面的字迹、印玺。虽然前几日已看过，但此刻意义不同。在经历了叛乱与平叛、新帝已实际掌控局面之后，这份遗诏的真伪，已不再仅仅是法律文件，更是新帝法统的最有力基石。
“确系先帝御笔，印玺无误，臣等当日亲见，可为凭证。”几位重臣再次确认，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
萧景宸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捧起那份沉甸甸的诏书，面向殿外，朗声道：“先帝遗诏在此，天命所归，朕，萧景宸，受命于天，继皇帝位，定当恪守祖宗法度，勤政爱民，不负先帝所托，不负天下臣民之望！”
声音清越，在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所有文武，包括刚刚被紧急召入的部分六部九卿官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震动了文华殿的梁柱，也正式宣告了，大周朝新的时代，新的君主，已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