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御史尖利亢奋、字字如刀的声音,在太和殿空旷高阔的穹顶下回荡,将“吕武之流”、“垂帘听政”、“罢黜皇后”这些足以诛灭九族的指控,赤裸裸地掷于朝堂之上时,时间仿佛有了片刻的凝滞。殿内文武百官,无论立场如何,皆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动了那即将爆发的、毁天灭地的雷霆之怒。
  御座之上,萧景宸的面色,起初是沉静,沉静得如同千年寒冰,不起一丝波澜。唯有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在冕旒玉藻的阴影下,骤然迸射出两道锐利如实质的寒光,如同出鞘的绝世名剑,精准无比地刺向那跪在丹陛之下、兀自昂首挺胸、似乎准备“以死谏君”的御史身上。
  那御史被这目光一扫,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那股“为民请命”、“死而后已”的慷慨激昂,瞬间凉了半截,后背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但他想到背后的授意和可能得到的“清名”,咬了咬牙,依旧强撑着。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五个呼吸的时间。对殿中众人而言,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般漫长。
  然后,萧景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拍案,没有怒吼,只是那站起的动作本身,便带着一种山岳倾颓、江河倒流般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所有官员,包括几位阁老,都不由自主地将身子伏得更低。
  “好,很好。”萧景宸开口了,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河床上凿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千钧的重量,“刘御史,真是忠肝义胆,铁骨铮铮。为了‘匡扶朝纲’,‘肃清宫闱’,连朕的皇后,都敢以‘吕武’相比,以‘罢黜’相逼。”
  他的目光,从刘御史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阶下那些或低头、或眼神闪烁的官员,最后,停在了那份被太监捧在手中的弹劾奏章上。
  “皇后,”萧景宸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自潜邸时,便与朕同甘共苦,辅佐朕于艰难。北境烽火,她筹粮募捐,安定后方;先帝病重,奸佞环伺,她助朕稳定内宅,查奸除恶;叛军围府,她临危不乱,安抚妇孺,坚守待援!其贤德,其胆识,其功劳,天地可鉴,祖宗可证!”
  他一步踏出,走下丹陛,站在百官之前,目光如电,直视着那些顽固派的官员:“如今,朕欲行新政,革除积弊,振兴国家。皇后忧心国事,体恤百姓,于宫中与朕闲谈时,偶有建言,所言无非‘劝农兴学’、‘恤孤安寡’、‘公平赋税’!此等利国利民之言,在尔等口中,竟成了‘牝鸡司晨’、‘干预朝政’?!尔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便是这般颠倒黑白,构陷中宫,以莫须有之罪,攻击为国为民之人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帝王的威严,在殿中隆隆回响:
  “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皇后之议,乃为社稷,为百姓,光明正大,何来干政之说?!朕与皇后,夫妻一体,同心同德,共商国是,乃是家事,亦是国事!何须尔等宵小之辈,在此狂吠乱政,挑拨离间?!”
  “这道奏章,”他猛地指向太监手中的奏本,厉声道,“满篇虚言,恶意中伤,其心可诛!留中不发!刘瑾,”他看向那弹劾的御史,目光冰冷如刀,“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为职分。然捕风捉影,构陷中宫,言辞恶毒,有失人臣之体!着,革去御史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其背后若有指使、串联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陛下!臣冤枉!臣一片忠心……”刘瑾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嘶声哭喊。
  “拖下去!”萧景宸看也不看,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立刻上前,将软成一滩烂泥的刘瑾拖出大殿,那凄厉的喊冤声迅速消失在殿外。
  殿内,再次死寂。这一次,是真正的、噤若寒蝉的死寂。所有官员,包括那些原本准备附议或看好戏的顽固派,此刻都面如土色,冷汗涔涔。他们没想到,新帝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决绝!不仅将弹劾留中,更是直接将上本的御史革职为民,还发出了追查“背后指使”的威胁!这分明是杀鸡儆猴,以最强硬的态度,维护皇后,也维护新政!
  萧景宸环视一周,将众人惊惧的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重新走上御座。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的、染血的利剑,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锋芒。
  “新政之事,朕意已决。然,朕非独夫,愿听群言。若有不同见解,可据理力争,朕自当斟酌。但若再有人,敢以攻讦中宫、污蔑构陷为能事,试图阻挠国是,刘瑾,便是前车之鉴!退朝!”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在太监的高声唱喏和百官战战兢兢的“恭送陛下”声中,大步离开了太和殿。
  朝会不欢而散。但新帝以雷霆手段处置弹劾皇后御史的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也传到了后宫。
  当萧景宸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怒气与疲惫回到乾清宫时,虞清欢已在暖阁中等候。她显然已听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脸上并无太多惊慌,只有一丝深切的忧虑与心疼。
  “陛下,何苦为了妾身,如此大动肝火,与朝臣正面冲突?”虞清欢上前,为他解下沉重的冕冠和外袍,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萧景宸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重重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眼中余怒未消:“清欢,你不知,他们今日之言,何其恶毒!竟敢将你比作吕、武,还要朕罢黜你!朕若退让半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不仅新政无望,你我夫妻,亦将永无宁日!此事,绝不能退!”
  虞清欢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柔声道:“妾身知道陛下维护之心。只是,雷霆手段,可震慑一时,却未必能服人心,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让反对者更加抱团,行事也更加隐秘。今日陛下处置了刘瑾,堵住了他们的嘴,但他们心中的不满与恐惧,只会更深。”
  萧景宸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难道要朕向他们低头妥协?”
  “非也。”虞清欢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陛下,堵不如疏。他们攻击新政,攻击妾身,无非是认为新政‘悖礼乱法’,妾身‘干政越权’。我们若只在‘该不该做’、‘有没有权’这些问题上与他们纠缠,永远也争不出结果,反而会陷入他们的逻辑陷阱。”
  “那该如何?”
  “转变思路。”虞清欢缓缓道,“我们不与他们争论‘该不该做’,而是与他们辩论‘如何做得更好’。”
  萧景宸一怔:“此言何意?”
  “陛下可下旨,以‘广纳群言,完善新政’为名,在近期举办一场‘新政利弊辩论会’。”虞清欢道,“允许支持新政与反对新政的官员,选派代表,在朝堂之上,或者在某处公开场合(如国子监),就新政的具体条款,进行公开辩论。辩论议题,可具体化,比如‘阶梯田赋是否有利于抑制兼并、公平税负’、‘保障寡妇孤女财产权是否于礼有据、于民有利’、‘兴办州县官学是否必要且可行’等等。”
  “公开辩论?”萧景宸若有所思。
  “对,公开辩论。”虞清欢点头,“并且,陛下可下旨,将辩论内容,由翰林院选派翰林,如实记录,整理成文,刊印成册,不仅发放给各级官员,亦可允许书商刊行,让朝野士子、甚至关心国是的百姓,都能看到、读到。”
  她顿了顿,继续道:“真理越辩越明。新政诸条,利弊如何,非是几个人私下议论,或引几句死板的经义就能定论的。让支持者与反对者,在阳光下,当着陛下和众人的面,摆事实,讲道理,论利弊。谁说得在理,谁更能解决实际问题,一目了然。届时,民心向背,自有公论。那些反对者,若只能在故纸堆里找依据,拿不出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其言论自然苍白无力。而支持新政者,则可借此机会,将新政的益处、具体的操作方案,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