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三月十六,春寒料峭,但天空是难得一见的瓦蓝,明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紫禁城那朱红的高墙、金黄的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仿佛要将连日来的阴霾与压抑一扫而空。午门外那片平日肃杀空旷、只用于举行重大典礼或行刑的广场,今日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而热闹的景象。
  广场北侧,临时搭建了一座高约丈许、饰以明黄帷幔的辩论台,台上设主位、辩席。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前排是获准旁听的五品以上京官,按照衙门品级排列,人人身着朝服,正襟危坐,神色各异。后面则是数百名身着襕衫、头戴方巾的国子监监生,年轻人脸上大多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好奇,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更外围,则有持戟佩刀的禁军士兵严密把守,隔绝了试图靠近看热闹的普通百姓,但人群依旧在远处街角巷口聚集,踮脚张望。
  这场被皇帝命名为“广纳群言,辨明新政利弊”的公开辩论会,以其前所未有的形式和公开性,在极短时间内,便成了整个京城,乃至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支持新政者,视其为宣示理念、争取人心的绝佳机会;反对新政者,则将其视为捍卫“正道”、驳倒“异端”的最后战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硝烟气息。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在司礼太监的唱喏声中,皇帝萧景宸并未亲临,而是委托了以沉稳持中著称的礼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共同主持。两位老臣登上主位,宣布辩论开始,并申明规则:双方各选派代表,就既定议题轮流发言,可互相驳难,但需以理服人,不得人身攻击,不得咆哮朝堂。
  首先登场的,是关于“限田”与“阶梯田赋”的辩论。
  反对派推出的是那位在朝会上痛斥“与民争利”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老大人。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仙鹤补子朝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持象牙笏板,缓步登台,未语先长叹一声,声音苍老却洪亮:
  “诸位同僚,诸位士子!老朽今日,并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我大周江山社稷万年计,不得不言!《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何为本?田也!民有恒产,方有恒心。今‘阶梯田赋’之议,看似公平,实则不然!田产多者,或因祖荫,或因勤勉,或因机缘,乃合法所得。朝廷何以田多为由,行重赋盘剥之事?此非仁政,乃苛政也!与民争利,自古亡国之兆!且赋税之设,贵在简明。今定此繁复阶梯,必生胥吏上下其手,盘剥小民之机!届时,兼并未抑,而民已先困!此议一行,恐非但不能安民,反将激生民变,动摇国本!祖宗成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有今日之治。岂可轻言变更?”
  他引经据典,从“民本”说到“仁政”,从“祖制”说到“民变”,将“阶梯田赋”批得一无是处,最后归结为“祖宗成法不可变”,赢得了台下不少守旧官员的暗暗颔首,也引得一些监生面露沉思。
  轮到支持派。出列的是一位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户部郎中,名叫徐渭,正是之前御书房议政的参与者之一。他不急不躁,上前先对陈老大人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台下,声音清晰平稳:
  “陈老大人忧国忧民,所言‘民惟邦本’,下官深以为然。然,何为‘本固’?非少数人田连阡陌,而多数人无立锥之地,谓之‘本固’?下官查阅近年户部卷宗,北方数省,占田百顷以上之豪强,十不过一二,然其田亩,竟占总数之四五成!江南膏腴之地,此情更甚!无数自耕农沦为佃户,或卖儿鬻女,或流离失所。此乃‘本固’乎?此乃‘民有恒产’乎?”
  他顿了顿,拿出一卷图表向台下示意:“此乃下官整理的,近三十年来,全国田赋总额与占田大户纳税比例变化图。诸位请看,田赋总额增长缓慢,然占田大户纳税比例,却在逐年下降!何也?非其田产减少,乃隐田、诡寄、投献之风日盛,或利用优免特权,逃避税赋!国用因此日绌,而税负却更多地压在了那些仅有薄田、甚至无田的贫民身上!此等‘公平’乎?此等‘仁政’乎?”
  他将数据图表展示,用事实说话,立刻引起了台下,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对民间疾苦有所了解的年轻官员和监生的共鸣,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徐渭继续道:“至于‘阶梯田赋’,绝非陈老所言‘与民争利’、‘苛政盘剥’。恰恰相反,其核心在于‘公平’与‘保本’!设定人均基本免赋田额,正是为了保障绝大多数小民‘有恒产’,此乃‘固本’!对超出部分累进征收,意在抑制无限制兼并,使土地不至过度集中,亦是‘固本’!且税率公开透明,胥吏如何上下其手?至于祖制……下官愚见,祖宗之法,亦因时而变。若不思变革,何以有文景之治?何以有贞观之治?前朝范公‘庆历新政’,王文公变法,虽成败有论,然其革除积弊、富国强兵之志,岂可因‘祖制’二字,便一概抹杀?当此内忧外患之际,若仍固守不合时宜之旧法,坐视沉疴恶化,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他言辞恳切,既有数据支撑,又有历史借鉴,将“阶梯田赋”的必要性与合理性阐述得清清楚楚,最后反问“固守旧法才是动摇国本”,更是掷地有声。台下支持新政者的情绪被点燃,不少监生忍不住低声叫好。
  陈老大人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一时难以找到徐渭逻辑和数据中的破绽,只能反复强调“祖制不可轻变”、“与民争利”等老调,气势上已落了下风。
  辩论一场接一场,从“限田”到“兴学”,从“税改”到“劝农”。反对派多以“违背礼法”、“动摇伦常”、“耗费国帑”、“易生弊端”为由攻击,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而支持派则多以实际数据、前朝案例、当下困局为切入点,阐述新政的必要性、可行性与预期效果。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精彩纷呈。台下观众的情绪,也随着辩论的起伏而波动,时而静默沉思,时而低声议论,时而忍不住抚掌。
  支持派虽然年轻,但准备充分,逻辑清晰,尤其善于结合现实问题,往往能抓住反对派空谈义理、脱离实际的弱点进行反击。而反对派虽然经典娴熟,气势汹汹,但在具体问题和数据面前,常常显得苍白无力,只能依靠道德制高点和“祖制”大棒来支撑。
  午门广场上,阳光渐渐炽烈。但比阳光更炽热的,是那思想的交锋与观点的碰撞。这场别开生面的辩论,如同在这沉闷已久的朝堂与士林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浪花。
  而此刻,在皇宫深处,乾清宫的暖阁内,虞清欢并未亲临现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翻看,目光似乎投向了午门的方向。在她身侧的案几上,放着一摞空白的纸笺和一支细笔。不时有身着便服、举止敏捷的內侍悄然进出,低声向她禀报着辩论现场的实时情况,尤其是双方的论点、论据,以及台下听众的反应。
  她听得专注,偶尔会微微点头,或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当听到反对派某位老臣对“女户”发起猛烈攻击,而支持派代表一时语塞、未能有效回应时,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随即,一行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迹,迅速在纸笺上流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