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太原城那山雨欲来的凝重压抑相比,位于山西东南隅、太行山深处的泽州府高平县,气氛则要“活泼”得多,当然,是一种带着精打细算、屏息凝神、乃至几分孤注一掷的“活泼”。
  时近晌午,高平县城西一条不算繁华的街巷尽头,“陈记杂货铺”那扇掉了不少漆皮的木板门,却罕见地从里面闩上了。往日这个时候,正是铺子里最清闲的辰光,掌柜的要么在柜台后打盹,要么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那几匹蒙了灰的土布,偶尔有街坊邻居来买包针头线脑、打半斤酱油,便扯上几句闲篇。可今日,铺子里静悄悄的,连后院看门的大黄狗,似乎都察觉到了不寻常,趴在窝里,竖起耳朵,不敢乱吠。
  铺子后头的堂屋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器的味道、淡淡的霉味,以及一股子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息。八仙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如豆,映着围坐桌边的几张面孔。
  上首坐着的,是个年约四旬的妇人,姓陈,街坊都唤她陈三娘。说是妇人,其实是个寡妇。丈夫陈大牛五年前进山贩药材,连人带骡子摔下了深崖,尸骨都没寻全乎,只留下一间半死不活的杂货铺,一个体弱多病的婆婆,还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陈三娘模样生得寻常,甚至有些干瘦,皮肤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粗糙暗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能将人心里那点小九九都掂量清楚。她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补丁都打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此刻,她手里没拿针线,也没碰算盘,只是静静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听着桌边另外几个人说话。
  “三娘,这事儿……你可要想清楚了!”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是陈大牛的远房堂叔,在县衙户房当了个不入流的小书办,人称陈老杆。他嘬着旱烟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女户’的事儿,我也打听过了,是京里下来的新花样,说是允许寡妇、孤女立户,自己掌家产。听着是好事,可这高平地界,千百年来,哪有女人当家的道理?你公婆虽然都不在了,可族里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你这要是去衙门立了女户,把大牛留下的这点产业都攥自己手里,族里那些人,能答应?”
  旁边一个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闪烁的中年男人立刻接话,他是陈大牛的亲弟弟,陈二牛。前些年分了家,在隔壁街上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温不火。“就是啊,嫂子!我哥走得突然,啥话也没留下。这铺子、这房子,还有城外那十几亩旱地,虽说是我哥挣下的,可也是老陈家的产业!你现在要自立门户,把家产都占了,让我这当弟弟的,还有族里那么多长辈,脸往哪儿搁?知道的,说你是按朝廷新规矩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老陈家没人了,欺负你们孤儿寡母呢!”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嫂子和侄儿们着想,但那双眼睛,却不时瞟向桌上摊开的一本泛黄的账册,和旁边一个沉甸甸的、用红布包裹的小木匣。那里面,是陈大牛留下的田契、房契,以及杂货铺这些年的流水底账和所剩不多的现银。
  陈三娘依旧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陈老杆和陈二牛,最后,落在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第三人身上。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模样清秀,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是陈三娘的大儿子,陈文瑞,在县学里读书,今年刚过了童生试。
  陈文瑞感受到母亲的目光,抬起头,嘴唇抿了抿,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娘,二叔,杆爷爷。儿子觉得,娘去立女户,没什么不对。”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陈二牛立刻呵斥。
  陈文瑞却不惧,声音虽轻,却清晰:“儿子读了几年书,也知晓些道理。朝廷既颁了新法,准许女子立户守产,那便是国法。国法大于家规,此其一。其二,爹去世后,这五年,铺子是娘起早贪黑撑着,田里的租子是娘亲自去收,奶奶生病是娘端汤喂药、变卖嫁妆凑钱医治。这个家,是娘一手撑到今日。如今奶奶也走了,这个家,自然该由娘来当。其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眼神闪烁的二叔,继续道:“爹留下的产业,儿子和弟弟年幼,尚不能主事。若交给族中或二叔‘代管’,且不说是否尽心,单是这账目往来、银钱出入,时日久了,难免不清不楚。不如按新法,娘立了女户,名正言顺地管着,等儿子们长大,再行交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省得日后兄弟阋墙,伤了亲情。”
  “你……你这是信不过你二叔我?!”陈二牛气得脸发白。
  “二叔多心了,侄儿只是就事论事。”陈文瑞不卑不亢。
  陈老杆敲了敲烟袋锅子,叹道:“文瑞啊,你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世事艰难。这立女户,听着好听,可你真当衙门里那些爷是吃素的?这手续那文书,这打点那孝敬,哪一样不要钱?就算立成了,往后这田赋、铺税、丁银,还有族里的祭祀、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开销?你娘一个女人家,里里外外,应付得来吗?还不如交给族里公中,或让你二叔帮衬着,你们娘仨按月领些米粮钱钞,安安稳稳过日子,岂不省心?”
  陈三娘听到这里,终于动了。她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个红布包裹的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颜色不一的契纸,和一些散碎银两、铜钱。她没看银钱,只将那些契纸,一张张,仔细地抚平,摊在桌上。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老杆和陈二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激动或委屈,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一样的冷静。
  “杆叔,二弟,”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心里有本账。”
  她拿起一张田契:“城外那十五亩旱地,爹娘在时就是中等田,租子一年该收八石粮。大牛走后第一年,二弟你说年景不好,佃户只交了五石,我信了。第二年,你说有田埂垮了要修,扣了一石修葺钱,我认了。第三年,你说朝廷加了摊派,又扣去一石半。第四年,你说佃户老王家儿子娶亲,求着减租,你又做主减了半石。到去年,十五亩地,我只见到三石粗粮。杆叔,您老在户房当差,您说,这租子,收得合理吗?”
  陈老杆被问得一愣,支吾道:“这……年景、人情、摊派,总是有的……”
  陈三娘不接话,又拿起杂货铺的账册,翻开一页:“这铺子,大牛在时,虽不红火,每月也能见些盈余。他走后,我接手,头两年咬牙撑着,还能糊口。从第三年起,二弟你时常来‘借’些油盐酱醋,说是饭馆急用,过后补上。杆叔您家里办喜事,也来赊过两匹布。街坊刘奶奶孙子生病,欠的药钱至今未还……这些,账上都记着。杆叔,二弟,你们看看,这账,可有一笔是虚的?”
  陈二牛脸色涨红:“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那是借!又不是不还!再说,我开饭馆,不也是想多挣点,将来好帮衬你们吗?”
  “帮衬?”陈三娘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似笑非笑,“二弟的饭馆,去年盘给东街李掌柜了,得了三十两银子。这事儿,二弟没跟家里说吧?”
  陈二牛瞬间哑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陈三娘不再看他,将账册和契纸重新收好,放进木匣,盖上,用那块红布仔细包好,然后,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木匣,是她和两个孩子全部的倚仗和命根子。
  “杆叔,二弟,还有族里的各位叔伯,”她站起身,腰杆挺得越发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朝廷的新法,给了我们孤儿寡母一条活路,一个自己能做主的指望。这条路,我想试试。是好是歹,是成是败,后果我自己担着。不劳烦族里公中,也不麻烦二弟‘帮衬’。从今往后,这个家,我陈冯氏(她本姓冯)当了。铺子的账,田里的租,我会一笔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