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有座门脸不大、甚至有些破败的老宅子。门楣上原有的匾额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两个模糊的钉眼,像是被岁月抠掉的眼珠子,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街巷。两扇黑漆木门颜色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环锈迹斑斑,仿佛许久未曾有人用力叩响。平日里,只有个耳聋眼花的老苍头,偶尔会吱呀一声推开条门缝,慢吞吞地出来倒个泔水,或者坐在门墩上晒会儿那有气无力的日头,然后又慢吞吞地缩回去,将门闩上,仿佛那门后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老古董,怕被风吹了、日头晒了似的。
  然而,就在这看似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在景和元年四月这个春风沉醉(对某些人来说是熏人欲醉)的夜晚,那两扇破门之后,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宅子内里比外头看着要深阔得多,绕过影壁,穿过两进看似荒芜、实则路径清晰的庭院,最里面一进正房的堂屋内,此刻正灯火通明。窗户用厚厚的棉帘子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出去,只在棉帘边缘的缝隙里,漏出几缕橘黄色的、带着暖昧与阴谋气息的光晕。堂屋内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几张半旧的太师椅,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桌上只摆着一套粗瓷茶具,茶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腻腻的油光,显然无人有心去品。
  但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却与这寒酸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穿着看似普通的绸缎或细布衣裳,但料子的光泽、裁剪的合体、乃至袖口衣襟不经意间露出的内衬质地,都显示出主人非富即贵的身份。只是此刻,这些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焦虑、愤懑,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阴鸷。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老大人的胞弟,陈敬斋。陈老大人自午门辩论受挫,又闻新政试点正式启动,急怒攻心,是真的病倒了,缠绵病榻,言语都有些不利索。但这并不妨碍陈家的影响力,尤其是那份深耕朝野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人脉网络。陈敬斋虽无官身,却是陈家实际的外事掌舵人,此刻代表其兄,坐镇京城,联络各方。
  “诸公,”陈敬斋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沉郁,“时局至此,想必不用老夫多言。午门一辩,我等已是颜面扫地。如今试点诏书已下,钦差已出京,看那萧……看那位的架势,是铁了心要将那些悖逆祖制、祸乱纲常的所谓‘新政’,推行到底了!”
  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左手边是一位面容富态、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翡翠扳指的中年男子,姓周,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粮商,同时也是好几家当铺、银楼的幕后东家,与诸多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银钱往来。右手边则是一位面色沉郁、穿着青色直裰的文士,姓吴,是江南某大族在京城的代言人,其家族在江南拥有万顷良田,此次“阶梯田赋”若推行,首当其冲。下首还坐着两位,一位是山西籍的京官,背后代表着晋商和山西地方豪强的利益;另一位则面容阴鸷,眼神闪烁,是某位闲散宗室府上的总管,代表着部分对萧景宸继位始终心怀不满的宗室势力。
  “陈老,您说的是。”周粮商搓着肥厚的手掌,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可如今那位……圣眷正隆,又有兵权在手,朝堂上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眼看是压不住了。我们……还能如何?”
  “压不住?”陈敬斋冷哼一声,花白的眉毛扬起,“明面上压不住,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这新政,尤其是那‘阶梯田赋’、‘女户’,触动的是千年根基!是天下士绅、宗族、乃至寻常百姓心中那杆秤!强行推行,必生怨怼,必出乱子!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乱子’,出得恰到好处,出得让那位焦头烂额,出得让天下人看清楚,这所谓新政,不过是与民争利、祸乱地方的苛政!”
  吴姓文士接口,声音阴柔:“陈老所言极是。学生刚从南边得到消息,江南各州府,对清丈田亩、累进征税之事,已是怨声载道。许多人家,连夜焚烧旧契,分割田产,甚至将田地‘投献’于有功名的士子、致仕官员名下,以图规避。民间暗流汹涌,只差一个火星子。”
  山西籍的京官也低声道:“山西那边,家兄来信,布政使王延年态度暧昧,地方豪强已暗中串联。张百万、乔文远等,家资巨万,岂肯坐以待毙?他们已放出风声,若朝廷强推新税,今年春耕的种子、耕牛租借,乃至青黄不接时的借贷,恐怕都要‘艰难’些了。晋地多山,百姓本就困苦,若再断了这些活路……”
  那宗室总管阴恻恻一笑:“乱,才好。不乱,那位如何能显出他的‘英明神武’?不乱,那些寒门贱吏、商贾匠人,又如何能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依我看,光是民间抱怨还不够,得让这乱子,闹出点动静,闹到京城那位案头上,闹到天下人耳朵里!”
  陈敬斋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吴先生,江南文风鼎盛,士子清议,最能动摇视听。可否设法,鼓动一些有名望的在野大儒、致仕老臣,联名上书,或撰写文章,抨击新政‘夺民之产’、‘坏天下田制’?要引经据典,要言辞恳切,要显得是为国为民,而非为一己之私。”
  吴文士眼中精光一闪:“学生明白。钱塘的致仕李阁老,松江的顾大儒,都是此道高手,且家中田产颇丰,对清丈一事深恶痛绝。学生这就去信安排。”
  “周东家,”陈敬斋看向粮商,“你是生意人,消息灵通,路子也广。京城这边,关于新政试点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位皇后娘娘又有什么‘奇思妙想’,要第一时间知晓。另外,试点地区,尤其是山西、陕西,若因新政导致市面不稳,粮价波动……你该知道怎么做。”
  周粮商肥厚的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陈老放心,粮行有粮行的规矩。这粮价嘛,看天时,看收成,也看……人心。人心惶惶,粮价自然要‘随行就市’。至于消息,小老儿别的不敢说,这四九城里,三教九流,多少还认得几个。”
  “至于山西,”陈敬斋最后看向那位山西籍京官和宗室总管,“光是卡种子、断借贷,逼得佃户活不下去,还不够。要乱,就得乱得彻底些。那些泥腿子,胆子小,光饿肚子未必敢闹。得有人牵头,得有事端。”
  宗室总管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陈老,在下倒有个主意。听说,京郊皇庄,还有山西那边几个试点县,正在捣鼓什么新式农具,说是能省力增产。这玩意儿,若是推广开了,或许真能多打点粮食,那泥腿子日子好过了,怕就更不想闹了。而且,这新农具,据说是那位皇后娘娘‘指点’工匠弄出来的……”
  陈敬斋眼睛眯了起来,如同一只老猫看到了猎物:“哦?新式农具?皇后指点?这倒是个好由头。若是这‘利国利民’的新农具,偏偏出了岔子,用了反而坏了庄稼,或是……干脆在试验田里,闹出点‘不祥之事’……你说,那些本来就对女子干政、奇技淫巧心存疑虑的愚民,会怎么想?朝中那些本就反对新政的,又会怎么借题发挥?”
  山西籍京官会意,低声道:“在下明白。山西那边,乔家有个庄子,离一处试点皇庄不远。乔文远此人,表面斯文,实则心狠手辣。他家长子,在老家就是个横行乡里的纨绔,最是胆大妄为……”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将可能的手段、人员的调配、消息的传递、事后的撇清,一一敲定。棉帘子捂住的堂屋内,灯火将几个交头接耳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着,扭曲着,如同鬼魅在编织一张无形而恶毒的网。
  夜渐深,胡同里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那“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敲响沉闷而不祥的序曲。
  当最后一人悄无声息地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如同幽灵般融入外面的黑暗时,陈敬斋依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