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四月十八,夜。子时刚过。
  京郊,南苑,皇家“丰裕庄”。
  这庄子不算顶大,但地理位置紧要,紧挨着通往南边的官道,土地也算平整肥沃,历来是皇家试验新作物、新农法的重要场所。自“劝农”新政试点诏书下达后,这里更是成了“新式农具”推广的核心试验田之一。皇后娘娘“亲自过问”改良的几样农具,据说有能深翻省力的“曲辕犁”,有能精量播种的“耧车”,还有改良的锄头、镰刀等首批样品,便在此处由老把式们试用、调整,待效果稳定,再行推广。
  庄子外围是丈许高的土坯墙,墙上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四个角上有简陋的望楼,平日里会有庄丁值守。但今夜,不知是春困袭人,还是觉得这皇家庄园太平无事,望楼上黑漆漆的,不见灯光,也听不到巡夜的梆子声。只有庄子里几处主要院落,还零星亮着灯火,那是值夜的庄头、管事的住处,以及存放重要农具、种子的库房所在。
  庄子东南角,有一片用篱笆单独圈出来的地块,约莫二十来亩,这便是“新式农具”试验田。地里的小麦已抽穗,在夜风中泛起一层青灰色的、细浪般的微光。田埂旁,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里面堆放着那些被庄户们私下称为“娘娘犁”、“娘娘耧”的新家伙什,用油布盖着。旁边还有几间土坯房,是看守试验田的庄丁住处,此刻也静悄悄的,只有鼾声隐约传出。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天上只有几粒疏星,有气无力地闪烁着,月亮不知躲到了哪片云后,只透出些朦朦胧胧的光晕,勉强能让人分辨出田垄、房舍、树木的轮廓。风不小,吹得田里的麦穗沙沙作响,也吹得庄子周围的老杨树哗啦啦地摇曳,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都掩盖了下去。
  就在这时,庄子西边的土墙根下,几丛枯草忽然不自然地晃动了几下。紧接着,几个黑乎乎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墙根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长”了出来。他们动作极快,猫着腰,贴墙根移动,迅速靠近庄子那扇包着铁皮、平日供大车出入的侧门。侧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但这几人似乎早有准备,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前端带钩的铁条,小心翼翼地伸入门缝,动作熟练地拨弄着里面的门闩。不过片刻,轻微的“咔哒”一声,门闩被挑开。另一人轻轻一推,厚重的木门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几个黑影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回身,又将门虚掩上。整个过程,快、静、准,显然不是生手。
  进了庄子,他们并不四处乱窜,而是径直朝着东南角的试验田方向摸去。对庄内的路径似乎颇为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可能有灯光和人的主要院落,专挑墙根、树影、柴垛等阴暗处行进。夜风呼啸,很好地掩盖了他们轻微而迅捷的脚步声。
  很快,试验田和那几间草棚、土屋,便近在眼前。领头的黑影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分散开来。两人摸向庄丁住的土屋,一人从怀中掏出个竹管,用火折子点燃了管口一小截引线,然后迅速从窗缝塞了进去。竹管里显然填了迷烟之类的东西,不过几个呼吸,屋里原本就不甚响亮的鼾声,便彻底消失了。
  另两人则迅速掀开草棚里的油布,露出了下面那些崭新的、在微光下泛着冷硬铁光的农具。他们从背上解下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从里面掏出些东西——不是刀剑,而是锤子、凿子、锯子,还有几罐气味刺鼻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桐油混合了别的东西。
  “动作快!”领头的压低声音催促,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破坏开始了。一人抡起锤子,狠狠砸向一架“曲辕犁”的犁辕连接处,木屑飞溅,那精心榫卯的结构,在重击下发出令人心碎的呻吟。另一人用凿子猛凿“耧车”的排种槽,试图将其彻底毁坏。还有一人,则将那些黑乎乎、黏腻腻的东西,胡乱涂抹在农具的关键部位,尤其是铁木结合处、轴承处,那东西气味刺鼻,显然具有腐蚀性。
  “头儿,这点东西,砸烂了也费不了多少工夫,怕是明日就能修好。”一个正在砸犁的黑影停下手,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
  领头的黑影眼神阴沉,他看了看那些在夜色中泛着青光的麦田,又看了看不远处庄子主要院落隐约的灯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光砸烂不够。”他嘶声道,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得让这地方,出点‘大事’。让那些泥腿子,还有京里那位娘娘,都记住今晚!”
  他走到田埂边,从一个麻袋里又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手下:“把这东西,撒到那边几块长得最好的麦田里去。小心点,别沾到自己。”
  “这……这是什么?”手下接过,感觉那油纸包里是粉末状的东西。
  “别多问!让你撒就撒!”领头的低喝,“撒均匀点!然后,把这几个草棚子点了!动作要快,火起来我们就撤!”
  手下不敢再问,拿着油纸包,迅速奔向不远处几块麦子明显更加茁壮青翠的田块,将里面的粉末状东西,沿着田垄,小心翼翼地撒下去。粉末落入麦丛,悄无声息。
  另一个人则已经用火折子点燃了准备好的浸油布条,准备扔向堆放着农具和杂物的草棚。
  就在这时——
  “什么人?!”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骤然在寂静的庄子中炸响!
  不是从被迷晕的庄丁屋里传出,也不是从远处的主要院落,而是从试验田另一侧、一片用来堆肥的土堆后面!紧接着,三四个人影猛地从土堆后跃出,手中明晃晃的,竟是刀剑!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夜袭的黑影们大吃一惊!他们明明探查过,今夜庄子里防备松懈,怎么会突然冒出伏兵?!
  “风紧!扯呼!”领头的黑影反应极快,厉声下令,也顾不上去点火了,将手中燃烧的布条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朝着来时的侧门方向狂奔!其他几人也慌忙扔掉手中的东西,四散逃窜!
  “贼子休走!”伏兵中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动作却异常矫健,几步便追上一个落在后面的黑影,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其腿弯处。那黑影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另一名伏兵也截住一人,刀光一闪,劈向对方手臂,那黑影慌忙用手中的锤子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在静夜里传出老远。
  庄子主要院落里的灯光,瞬间亮了好几处,人声、狗吠声迅速嘈杂起来。
  “抓贼啊!有贼人闯庄!”
  “试验田那边出事了!”
  “快!快叫人!”
  领头的黑影心中大骇,知道今晚的行动彻底败露,而且中了圈套!他拼尽全力冲向侧门,另外两个手下也连滚爬地跟了上来。三人冲出侧门,头也不回地没入庄外无边的黑暗与狂野的风声中。而被踹倒和截住的那两个,则被迅速赶来的庄丁和伏兵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试验田边,火光摇曳(是庄丁们点起的火把)。被踹倒的黑影面罩已被扯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惊惶的脸,在火光下惨白如纸。他身边,散落着那柄砸犁的锤子,和半包没来得及撒完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粉末。
  伏兵首领——一个面容沉毅、目光如电的中年汉子,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点那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这不是寻常搞破坏的东西。”他站起身,对闻讯赶来的庄头沉声道,“立刻封锁庄子,任何人不得进出!看好这两个活口,别让他们死了或跑了!还有,试验田,尤其是那边几块麦子长势最好的,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立刻回城禀报!”
  他抬头,望向京城方向,那里是巍峨皇城模糊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夜风卷着麦田的沙沙声、庄丁的呼喝声、犬吠声,还有那未燃尽的草棚里飘出的、混合着怪异粉末气味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这看似只是一起针对皇家庄园、破坏新农具的寻常盗案。但只有他知道,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