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黎明。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深沉也最混沌的时辰。皇城还沉浸在昨夜的安眠与今日的苏醒之间那短暂的静谧里,只有巡夜的禁军踏过宫道的、规律而沉闷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一声净街的梆子响,打破这死水般的宁静。
  乾清宫西暖阁,却已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虞清欢身上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是淡淡的青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在跳跃的烛火下,如同寒潭深处映出的星子。她面前的长案上,摊满了各种文书、图样、证物袋,还有几张刚刚送来、墨迹犹新的供词。
  暖阁里除了她,只有知夏,和两位身着深色劲装、面容平凡、气息却异常沉凝的汉子。他们是“内卫”中的首领,直接听命于帝后,负责最机密、最紧要的调查事务。昨夜丰裕庄事发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送到了虞清欢这里。她当即下令,内卫介入,封锁消息,连夜突审被捕的两名“贼人”,并彻底勘察现场。
  “娘娘,”其中一位面容冷峻、左颊有一道浅浅刀疤的内卫首领,代号“玄七”,声音低沉地禀报,“被捕两人,经连夜审讯,已初步招认。他们并非寻常盗匪,乃是受人雇佣,专为破坏丰裕庄试验田与新式农具而来。雇佣者身份不明,联络人是一中年男子,北方口音,出手阔绰,预付了五十两定金,承诺事成之后再付一百五十两。他们只知对方要求‘尽量毁坏新农具’,并在‘长势最好的麦田撒下药粉’,制造‘新农具和新法耕作招致天谴、损害庄稼’的假象。”
  虞清欢拿起一张证物袋,里面装着些灰白色的粉末:“这药粉,验过了?”
  “回娘娘,已由太医署擅长毒理的李太医初步验看。”另一位内卫首领“玄九”接口,他气质更显文雅些,曾是刑部的仵作,“此物并非致命毒药,而是一种混合了石灰、硫磺及几种燥性药材的粉末。若大量撒入麦田,会被麦苗吸收,导致麦叶枯黄、麦穗不实,严重者甚至会整片绝收。且其气味刺鼻,撒下后数日内都会残留异味,极易引起附近农户恐慌,若再有人散布谣言,极易酿成‘新法害农’、‘天降灾殃’的流言。”
  “用心险恶。”虞清欢放下证物袋,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不仅要破坏实物,更要打击人心,摧毁新政‘劝农’的声誉。那两人可交代,如何得知丰裕庄内情,尤其是试验田位置、值守情况?”
  “玄七”道:“据其交代,是雇佣者提供了庄内的简易草图,并告知近日庄内因春耕忙碌,守夜有所松懈。他们提前两日潜入庄子附近观察,确认无误后才动手。臣已核对过草图,绘制虽简陋,但试验田位置、主要通道、侧门方位,皆准确无误。非庄子内部人员,或对皇庄事务极为熟悉之人,难以提供。”
  “内鬼?”知夏忍不住低声道。
  “未必是庄子内部的人。”虞清欢摇头,“皇庄的布局、试验田的设置,在工部、司农寺并非绝密。对新政、对新农具有所关注,且有心查探之人,不难获取这些信息。关键是,谁能将这种信息,提供给这些亡命之徒,并指使他们进行如此有针对性、带有明显政治意图的破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案头另一份文书,那是“风闻郎”从山西传回的第一批密报的摘要。“山西那边,张百万、乔文远等地方豪强,对新政抵触情绪强烈,暗中串联,并已开始用卡种子、断借贷等方式,向官府和佃户施压。乔文远之子乔永昌,是当地有名的纨绔,横行乡里,胆大妄为……”
  她又拿起一份从京城“新政监察处”送来的简报:“近日,京城几家大粮行,有暗中囤积粮米、收购陈粮的迹象,但动作隐秘。粮商周福海,与都察院陈老大人之弟陈敬斋过从甚密。陈敬斋近日频繁出入西城一处老旧宅院,行踪诡秘……”
  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虞清欢脑中飞快地串联、组合。山西地方豪强的抵制、京城反对派的暗中串联、粮商的异常动向、对新政充满恶意的破坏行动……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虽然模糊、却足以令人警觉的图景。
  “玄七,”虞清欢抬起头,目光锐利,“被捕两人,可曾提及雇佣者的任何外貌特征、口头禅、习惯动作?哪怕是最细微的?”
  “玄七”略一思索:“其中一人提到,那联络的中年男子,右手拇指戴着一枚很大的翡翠扳指,成色极好,在付定金时,曾用扳指轻轻敲击过桌面。说话时,习惯先‘啧’一声,像是牙疼。还有……他身上的熏香,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檀香、沉香,倒像是……像是南边来的,一种叫‘龙涎香’的贵重香料,但似乎又混了点别的,气味更浓烈些。”
  翡翠扳指?龙涎香?虞清欢心中一动。她立刻看向“玄九”:“我记得,上次汇总京城各势力关系时,提到过大粮商周福海,有个癖好,就是喜欢收集名贵翡翠,尤其是一枚祖传的满绿扳指,从不离手。而且,他因早年跑海商,偏爱用浓烈的南洋香料熏衣,以显示身份,与京中惯用清雅香料的贵人不同。”
  “玄九”眼中精光一闪:“娘娘记得不错!正是如此!周福海确实有此二癖。且此人交游广阔,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门下也养着些‘办事’的人。若说谁能找到这等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又能提供皇庄情报,他确有嫌疑!”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那个肥头大耳、笑容可掬的粮商。但虞清欢知道,周福海再有钱,也只是一个商人。若无背后势力的指使和支持,他绝不敢,也没有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去触怒皇权,破坏皇后亲自关注的新政试点。他背后,必然还有人。陈敬斋?还是陈敬斋背后的,那张在朝野若隐若现的、反对新政的庞大网络?
  “娘娘,”“玄七”沉声道,“既然有了线索,是否立刻逮捕周福海,顺藤摸瓜?”
  “不急。”虞清欢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那份关于山西乔家的密报,“打草惊蛇,反而不美。周福海不过是个马前卒,抓了他,背后的人立刻就会斩断联系,湮灭证据。我们要的,不是一两个替罪羊,而是整个在暗处兴风作浪、试图阻挠国是的网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冷的、带着晨露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黎明前的寒意,往往最为刺骨。
  “玄七,玄九,”虞清欢转过身,声音清晰而冷静,“你们继续暗中调查周福海,查清他近日与何人接触,银钱往来,手下人的动向。但要万分小心,不可让他察觉。同时,加派人手,盯紧西城那处老宅,和陈敬斋的一举一动。山西那边,‘风闻郎’要重点留意乔家,尤其是那个乔永昌,看他近期是否离开山西,或有异常举动。”
  “是!”两人躬身领命。
  “另外,”虞清欢沉吟道,“丰裕庄之事,对外不必完全封锁,但说法要变。就说是抓获了一伙意图盗窃新式农具、贩卖图利的寻常毛贼,农具略有损坏,正在修复,试验田无恙。稳住人心,尤其要安抚好庄户和附近百姓,该赏的赏,该抚恤的抚恤。太医署那边,立刻派人去试验田,仔细检查那几块被撒了药粉的麦田,设法救治,并研究解药或防护之法。绝不能让‘新法害农’的谣言坐实!”
  “是,臣等明白!”
  “还有,”虞清欢走回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道手谕,加盖了自己的小印,“以此手谕,调一队可靠的内卫,扮作商队或镖师,即刻出发,前往山西。他们的任务不是干涉地方政务,而是暗中保护试点钦差,尤其是户部周子敬等人的安全。同时,收集山西地方豪强可能采取的不法手段的证据。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身份,一切以钦差安全和新政顺利推行为要。”
  玄七接过手谕,肃然道:“臣亲自挑选人手,即刻出发!”
  安排完这一切,天色已微微发亮。暖阁内的烛火,在逐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