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五月。时近芒种,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机、也最考验人定力的时节。该下雨的地方,譬如山西、陕西的不少州县,老天爷依旧吝啬得像个守财奴,零星洒几点雨水,地皮都没湿透就急吼吼地收回去,仿佛多下一滴都是割他的肉。可该放晴、好让冬小麦灌浆、让春播作物扎根的地方,譬如直隶、河南的一些地界,却又偏偏阴雨连绵,淅淅沥沥,下得人心里都要长出青苔来,河沟里的水,眼见着一天天往上涨,浑浊的泥汤子,带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死猫烂狗,漫不经心地拍打着年久失修的、如同豁了牙老太太般的土堤岸。
老天爷的脾气古怪,地上的反应也就跟着千奇百怪。山西那边,因“阶梯田赋”试点和豪强抵制,闹得人心惶惶,春耕的劲头都泄了三分。而在直隶南部、河南北部,那些去年就遭了涝、今年雨水又偏多的州县,情形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漳河,这条在直隶与河南交界处扭来扭去、脾气暴躁的大河,今年水位涨得格外邪性。两岸好些个地势低洼的村子,眼瞅着田里的麦子被水泡得发了霉,变成了喂猪都不香的烂糊糊,再瞅瞅家里那几间被连绵阴雨浸得墙根发软、随时可能“咕咚”一声趴下的土坯房,最后掂量掂量粮缸里快要见底的、带着霉味的存粮,许多庄户人家的心,就跟那泡了水的麦子一样,沉甸甸、黏糊糊地往下坠。
往年遇上这种光景,要么是咬牙硬挺,指望官府能发点稀粥吊命;要么是拖家带口,去投奔外地稍微宽裕点的亲戚,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实在没法子了,就只能沦为流民,四散逃荒,一路上卖儿鬻女,能活几个算几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最后大多落个“路有冻死骨”的凄凉下场。
可今年,情况似乎有了一线不同。风,从京城方向吹来,带来了些不一样的消息。
“……听说了吗?朝廷在修河!修大堤!就在漳河、卫河那一片!要招人,管饭!一天还发十个大钱!”
“管饭?真的假的?别又是糊弄人的吧?前年修县里的桥,说好管两顿稠的,结果一天就给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这回不一样!说是朝廷的新政,叫……叫‘以工代赈’!不光管饭,听说干得好,真有工钱拿!我表舅家邻居的二小子,在县城里当差,偷看到的告示,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大印呢!”
“就算是真的,那修河挖堤,可是玩命的力气活!咱们这身子骨,能行吗?”
“再玩命,也比在家等着饿死强!在家,田淹了,房要塌了,除了等死还能干啥?去修河,至少混口吃的,万一真发了工钱,还能捎回来点,让婆娘娃娃多撑几天!”
“我还听说,那工地附近,搭了好些窝棚,去了就有地方住,虽然简陋,总比露宿强。官府还派了郎中,头疼脑热的能给瞧,不花钱!”
“有这好事?别是骗人去当苦力,干到一半就不管了吧?”
“管他呢!横竖是条活路!待在家里是等死,去了,万一真有饭吃呢?就算最后不发钱,能混几顿饱饭,攒点力气,开春了说不定还能找别的活路!我反正要带着婆娘娃娃去试试!”
“等等我!我也去!叫上老王头、李瘸子他们!人多有个照应!”
流言,如同漳河里浑浊的河水,在濒临绝望的村庄之间迅速流淌、蔓延。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胆大、或者实在活不下去的汉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拖家带口,朝着位于直隶与河南交界的“三河镇”一带传说中“以工代赈”的工地踉跄而去。
三河镇,顾名思义,是漳河、卫河、淇河三条水道交汇冲积而成的一片滩地,地势低洼,水网密布,历来是水患重灾区,也是朝廷历年治水的重点地段。今年,借着“劝农”、“修水利”的新政东风,工部与地方衙门联合,在这里启动了一项规模浩大的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的工程。工程由朝廷拨付专款,并明确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因灾失地的流民参与。
当第一批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混合着麻木与最后一丝希冀的流民,拖儿带女、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在三河镇外围那刚刚平整出来的工地上时,负责此处的工部主事和当地县丞,都吓了一跳。
工地是搭起来了,民夫也招募了一些本地农户,可谁也没想到,新政“以工代赈”的消息传得这么快,吸引力这么大!这才几天功夫,就来了好几百号人!而且看后面烟尘滚滚、人影幢幢的架势,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粮食!住宿!管理!卫生!治安!一大堆现实问题,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将这两位品级不高的官员淹没了。工地上储备的粮食,是按照预计招募的本地民夫数量准备的,哪够这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的流民吃?临时搭建的窝棚,迅速被占满,后来的人只能在野地里露天席地。这么多人聚集,污水横流,垃圾遍地,蚊蝇嗡嗡乱飞,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开始弥漫。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人里鱼龙混杂,有老实巴交只想求口饭吃的农民,也有游手好闲的混混,还有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占了近半,哭喊声、争吵声、病弱的呻吟声,日夜不绝,乱哄哄如同一锅煮糊了的、冒着不祥气泡的杂粮粥。
“王主事,这可如何是好?”县丞急得嘴角起泡,拉着工部派来的王主事,声音都变了调,“粮食!粮食眼看就不够了!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万一闹起事来,或者……或者染上时疫,那可是塌天的大祸啊!你我项上人头不保!”
王主事是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官员,精于水利测算,哪里经历过这场面,也是满头大汗,但想起离京前,上官和“新政监察处”那位方主事的反复叮嘱——“此乃新政第一项大型惠民工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有任何难处,及时上报,朝廷会设法解决!”,他咬了咬牙。
“慌什么!”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粮食不够,立刻行文上报,请求从附近州县常平仓调拨!窝棚不够,发动民夫,就近砍伐芦苇、树枝,连夜搭建!卫生……立刻组织人手,划分区域,挖掘临时茅厕,指定垃圾倾倒点,并派人宣讲,不许随地便溺!老弱妇孺单独划一片区域安置,尽量与青壮分开!另外,立刻从县里,不,从府城调请郎中,带上防治时疫的药材,越快越好!钱……先从工程款里垫支!一切以稳住局面为先!”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些蜷缩在泥地里、眼巴巴望着工地伙房方向的流民,心中一软,又补充道:“告诉伙房,粥要熬得稠一点!至少……要能立住筷子!这些人,是奔着一条活路来的,不能寒了他们的心!还有,工钱……先登记造册,按日计工,粮食和工钱,分开发放,账目一定要清楚!绝不能让胥吏趁机克扣!”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整个工地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地运转起来。信使快马加鞭奔向府城、省城求援;本地招募的民夫在官吏的组织下,开始砍树割苇,搭建更多的窝棚;衙役和临时选出的流民代表,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划分区域;几个略懂草药的土郎中,被从附近村子请来,开始用大锅熬煮一些据说能“防治时气”的草药汤,分发给众人……
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风闻郎”和官府的加急奏报,几乎是同时,递送到了京城,摆在了萧景宸和虞清欢的案头。
“三河镇‘以工代赈’工程,吸引流民逾三千,且人数仍在增加。粮食、医药、治安压力巨大,地方官员竭力维持,然恐生变……”萧景宸看着奏报,眉头紧锁。他预料到新政推行会有困难,但没想到第一个严峻挑战,不是来自反对派的直接阻挠,而是来自这汹涌的、渴望活下去的民心。
虞清欢放下手中另一份来自太医署关于丰裕庄“药粉”的详细检验报告,目光投向那份关于流民的奏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轻声道,“流民来投,看似是麻烦,是负担,但何尝不是对新政‘以工代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