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七月二十三。距离礼部侍郎孙道然以“宣慰协调”之名离京赴晋，已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对于远在山西的某些人来说，日子仿佛从三九严寒，一下子跳进了阳春三月，虽然心里头那点提溜着的寒意还没散尽，但至少，头顶上那柄仿佛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似乎……挪开了一些？
起初，听说钦差周子敬在赵城县揭了常平仓的老底，还抓了经承，停了县令的职，张百万、乔文远，乃至布政使王延年，都是惊出了一身白毛汗。尤其是王延年，他在府衙里坐立不安，连着好几晚没合眼，盘算着是该壮士断腕，丢出几个替罪羊，还是该硬抗到底，甚至……动用些“非常”手段。
然而，就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刻，京里传来的消息，却让这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扣。
先是陛下对周子敬的嘉奖旨意到了，肯定了其清丈田亩的功劳，但对于常平仓之事，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句“着即详查”，再无下文。紧接着，便是那位以“老成持重”、“善于调和”著称的礼部孙侍郎，奉旨前来“宣慰地方，协调新政”。
孙侍郎到了太原，并未急着去见周子敬，反而先拜会了布政使王延年，态度温和，言辞恳切，大谈“朝廷体恤地方不易”、“新政推行宜稳不宜急”、“凡事当以和为贵”。在王延年设的接风宴上，孙侍郎更是对在座的张百万、乔文远等地方士绅，客客气气，甚至还隐晦地表示，朝廷也知道地方有地方的难处，只要大体上遵从新政，一些细节问题，可以“慢慢商量”，“上报朝廷酌情处理”。
这话，听在张百万等人耳中，不啻于仙音！看来，朝廷内部果然有分歧！陛下对周子敬的“莽撞”也有所不满！派孙侍郎来，就是来“踩刹车”、来“安抚”的！机会啊！这是天大的机会！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那被恐惧压抑下去的贪婪和侥幸，便如同雨后的杂草，疯狂地滋长起来。
“王大人，孙侍郎的话，您可听明白了？”在张百万那奢华的、摆满了奇珍古玩的私宅密室里，张百万红光满面，手里盘着核桃，声音都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味道，“朝廷，这是给我们递台阶下呢！周子敬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想拿我们开刀立威，结果怎样？惹得朝廷不喜了吧？孙侍郎才是明白人！”
乔文远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张老所言甚是。不过，我们也不能全无表示。常平仓那点事，终究是个把柄。王大人，您看，是不是让下面人，赶紧把账目……再做得‘圆融’些？该补的窟窿，咱们几家凑凑，先补上一部分，给孙侍郎，也给朝廷一个交代？姿态要做足嘛。”
王延年端着茶杯，沉吟不语。他比张、乔二人想得深些。孙道然的态度固然是“利好”，但陛下究竟是何心意？周子敬虽然被“敲打”，可并未被召回，仍在赵城县，而且据说最近安静得很，没再搞出什么大动静，这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补窟窿……自然要补。”王延年缓缓道，“账目也要做。但最重要的是，得让朝廷，让陛下，看到我们的‘诚意’和‘能力’。孙侍郎不是说要‘协调’吗？咱们就好好‘协调’给他看。清丈田亩，我们可以‘配合’，但方法要‘灵活’，进度要‘稳妥’。‘阶梯田赋’的细则，我们可以‘建言’，争取对士绅商户有些优待。总之，要显得我们是在‘积极’应对新政，而不是抵触。只要把眼前这关过了，把周子敬这尊瘟神送走，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王大人高见！”张百万抚掌大笑，“就这么办！我马上让人去平定州，把那边几个仓的账，再捋一遍！该填的填，该烧的……咳，该处理的处理干净！”
乔文远也阴明地一笑：“听说周子敬最近在查几家小粮商的账，怀疑他们围积居奇，哄抬粮价？真是笑话！这粮价起落，乃是市场常情，与他何干？王大人，不如我们借此机会，让那几个粮商‘主动’降降价，开仓‘平粜’些粮食，既响应了朝廷‘劝农稳市’的号召，也能博个‘急公好义’的名声，让孙侍郎看看咱们的‘觉悟’？”
“可以。”王延年点头，“动作要快，但也要自然，别让人看出是刻意为之。”
接下来的几天，山西官场和商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繁忙”与“和谐”。官府文书往来，言辞变得“恳切”而“务实”；张、乔等家的管事，频繁出入府县衙门，商量着“补缴”常平仓“陈欠”，商讨“改进”清丈方法；太原城里的几家大粮行，突然宣布“为体恤民艰”，将粮价下调了一成，并限量出售一批“平价粮”，引得百姓排队抢购，一时间颂声四起。
孙道然将这些“积极变化”写成奏报，快马发回京城，字里行间，充满了“地方感念天恩”、“士绅深明大义”、“新政推行初见成效”的乐观语调。他甚至私下对王延年暗示，回京后，会向陛下“如实禀报”山西的“良好局面”和地方的“难处与诚意”。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对张百万、乔文远、王延年有利的方向发展。他们甚至开始觉得，周子敬已经不足为虑，或许很快就会被调离山西。那被“新政”威胁的田产、财富、权势，似乎又稳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自以为得计、忙着“擦屁股”、“表姿态”的时候，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迷雾，牢牢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平定州，那个被萧景宸和虞清欢刻意“放松”的“口子”。张百万派去“处理”账目的心腹管家，以及乔家那个负责转运“特殊物资”的商队头目，他们的行踪，他们接触的人，他们转移的文书、银箱，甚至他们深夜密谈的内容，都被伪装成行商、脚夫、乃至乞丐的“风闻郎”和內卫，一一记录在案。
赵城县，看似“安静”的周子敬，正根据京城密旨的指示，表面上按兵不动，甚至对孙道然的“协调”表示“尊重”，暗地里却加紧了对已抓获的王经承等人的审讯，并顺着常平仓亏空的线索，暗中调查张、乔两家在平定州乃至省外的产业、银钱往来。沈墨带领的算学生们，则夜以继日地分析着那些混乱的账目，寻找着更深层次的勾连与破绽。
京城，陈敬斋等人收到孙道然“报喜”的密信，也是喜上眉梢，加紧在朝中造势，宣扬山西“局面大好”，暗示周子敬“操切坏事”，应当奖赏孙道然这样的“能臣干吏”，对新政的反对声浪，似乎也暂时低伏下去，准备着“以观后效”。
风暴眼中的平静，往往最为致命。
七月底，孙道然“宣慰”任务“圆满”完成，准备启程回京复命。王延年在布政使司衙门设宴，为其饯行。张百万、乔文远等有头有脸的士绅皆在座。宴席之上，宾主尽欢，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和谐升平景象。孙道然更是满面红光，对王延年等人的“配合”与“贡献”赞不绝口，承诺回京后必定“美言”。
就在这场宾主尽欢的饯行宴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最为热烈融洽之时——
“砰！”
布政使司衙门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面撞开！沉重的大门砸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连地面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门轴断裂的刺耳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丝竹与人声！
满堂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门口。
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黑压压站满了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士兵！他们沉默地肃立着，盔甲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而肃杀的光芒。当先一人，并未着甲，只穿一身暗红色官袍，正是本该在赵城县“安静”着的钦差，户部郎中周子敬！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在无数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大步踏入厅堂！
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名身着青黑色劲装、气息沉凝的内卫，以及沈墨等几个算学生，人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卷宗。
“圣——旨——到！”周子敬清朗而冰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