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八月初。山西的秋天,来得比别处似乎更急、更猛一些。前几日还蒸得人冒油的燥热,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场悄然而至的、带着寒意的秋雨卷走了大半,只剩下些残存的、黏在皮肤上的湿气,和空气里弥漫开的、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混合着土腥与果熟的复杂气息。天空倒是高远了许多,是那种被水洗过的、带着淡淡灰蓝色的澄净,只是那阳光,也少了夏日的灼烈,变得清泠泠的,照在人身上,并无多少暖意。
然而,在经历了布政使王延年、豪强张百万、乔文远等人被雷霆手段一举拿下、抄家锁拿的惊天巨变之后,整个山西,尤其是太原府、平阳府、泽州府等新政试点和案件核心区域,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失语的静默之中。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但说话的声音都自觉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买卖交易也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茶楼酒肆里,关于“王老虎倒了”、“张百万栽了”、“乔阎王完了”的窃窃私语,如同地火般在暗处流淌,却鲜少有人敢在公开场合高声议论。百姓们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混合着惊骇、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压抑着的、不敢轻易表露的……期盼?
这种诡异的静默,持续了数日。直到八月十日,太原城中心,平日用于发布官府告示、行刑杀人的十字街口,那座高大的木制告示牌前,被一队盔甲鲜明的兵丁严密把守起来。几名书吏模样的人,抱着厚厚的、盖着鲜红官印的告示,一张一张,仔细地贴在告示牌上,又用浆糊牢牢刷匀。
很快,告示牌前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奇的百姓。有识字的,伸长了脖子,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识字的,急得抓耳挠腮,扯着身边看似读过书的人询问。
“写的啥?写的啥?快念念!”
“是……是关于查抄逆产,恩……恩赏百姓的告示!”
“啥?恩赏百姓?快,仔细念念!”
那被扯住的,是个穿着半旧长衫的穷秀才,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开始大声诵读:
“……查已革布政使王延年,勾结豪强张百万、乔文远等,贪墨国帑,侵吞常平仓粮,隐匿田产,偷逃赋税,罪大恶极。经朝廷核准,其家产一律抄没充公。为彰陛下仁德,体恤民生,特从抄没逆产中,拨出部分,用于以下事项……”
他念一条,周围百姓的呼吸就急促一分,眼睛就瞪大一圈。
“一,太原、平阳、泽州三府,所有在册常平仓,即刻开仓,平价粜米!每人每日限购三升,粜完为止,以平抑粮价,惠及贫民!”
“哗——”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平价粜米!还是从常平仓里粜!这意味着,那些被贪官污吏、豪强们掏空了的救命粮仓,终于要见着真粮食了!而且是以平价!这对于被今年粮价起伏折腾得心惊胆战的普通百姓来说,不啻于久旱甘霖!
“二,从逆产中拨银十万两,用于疏浚太原、平阳境内主要河渠,修筑堤防,以工代赈!凡参与河工之民夫,除管饭外,日给工钱十五文!”
疏浚河渠!以工代赈!还日给十五文!这比之前三河镇的待遇还好!那些因天灾、或因家贫无地、或因躲避豪强盘剥而生活无着的人,顿时看到了活路!十五文,省着点,够一家人一天嚼谷了!
“三,赵城县、高平县等试点县,凡在清丈田亩中被证实田产遭受豪强侵夺、诡寄之自耕农、佃户,经核实后,可凭旧契或里甲保结,向官府申领被侵田亩,或领取相应田价补偿!”
这一条,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最底层、也是最沉默的大多数——那些田产被豪强巧取豪夺、申诉无门的普通农民!他们不敢置信地互相看着,捏着旁边人的胳膊,直到感觉到疼,才确信自己没听错!地被占了,还能要回来?或者,还能拿到补偿?这……这是真的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真的倒了?朝廷……真的要替他们做主?
“四,太原府设立‘慈幼局’、‘施药局’各一所,由抄没逆产中拨付本金,收养无依孤儿,施舍贫病医药。各州县仿此办理。”
慈幼!施药!这是直接惠及鳏寡孤独、贫病无依者的仁政!许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老人、妇人,眼中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
“五,高平县陈冯氏(陈三娘)‘女户’一案,秉公而断,堪为典范。朝廷重申,凡合‘女户’条件之孤寡,官府当依法予以便利,不得歧视阻挠。各地若有欺凌孤寡、侵夺产业之事,准许苦主赴官府陈告,严惩不贷!”
连女人家立户的事情,朝廷都明文支持,还说要严惩欺凌者!这让那些本就对陈三娘案子有所耳闻、心中暗自佩服的妇人,以及更多处境类似的寡妇孤女,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骤然亮了几分。
告示很长,一条条,一款款,从平粜粮米、以工代赈、归还田产,到兴修水利、慈幼施药、支持女户……几乎涵盖了民生疾苦的方方面面。而所有这些举措的银钱来源,都明确写着“抄没逆产拨付”。
那穷秀才念得口干舌燥,声音却越来越洪亮,胸膛也挺得越来越高。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寂静,到窃窃私语,到低声议论,再到最后的抑制不住的欢呼与赞叹!
“青天大老爷!陛下圣明啊!”
“王延年、张百万那些蛀虫,早就该倒了!他们的钱,拿来给咱们修河、粜米,这才是正用!”
“朝廷这是动真格的了!真的在为咱们老百姓做主!”
“我……我得赶紧回家拿袋子,去买平价米!去晚了就没了!”
“修河!我去修河!一天十五文,还管饭!这比给张老爷家扛活强多了!”
“我二叔家那三亩水田,前年被乔家强占了去,我得赶紧告诉他,去官府申告!”
人群沸腾了!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扬眉吐气、绝处逢生、以及对朝廷、对新政、对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拥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太原城,向四面八方扩散。平阳府、泽州府……各处张贴告示的地方,都上演着类似的场景。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真切的希望与光彩。原本因新政推行、豪强倒台而有些惶惶不安的市面,反而迅速稳定下来,甚至呈现出一种病愈后的、充满活力的景象。粮铺前排队买平价粮的队伍,井然有序;河工招募点前,报名的青壮排成了长龙;州县衙门外,拿着旧田契、请求申告的农民,挤满了门廊……
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幸灾乐祸、期待新政因“动荡”而夭折的地方官吏、中小士绅,此刻却是另一番心境。他们看着沸腾的民意,看着朝廷毫不手软地处置了顶层的“老虎”,又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安抚了底层的“蝼蚁”,心中那点侥幸和抵触,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掂量着是该继续抱着不合时宜的旧规矩,还是该顺势而为,至少,表面上要“积极”配合新政,免得步了王延年、张百万的后尘。
民心,这杆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秤,在“雷霆一击”之后,用“惠民”的砝码一称,瞬间清晰地倒向了朝廷,倒向了新政。
太原城中,那座刚刚被查封、抄没一空的张百万豪宅,如今成了钦差周子敬临时的办公所在。他站在高高的门楼上,望着远处街市上涌动的人潮,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充满生气的喧嚣,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沈墨站在他身侧,手中还拿着一卷刚刚核算完毕的、关于首批拨付河工银两的明细,轻声道:“大人,民心可用。”
周子敬点点头,目光投向更远的、秋高气爽的天空,缓缓道:“是啊,民心可用。陛下与娘娘的这步棋,险是险,但终究是走对了。打掉了最大的拦路虎,稳住了最底的民心,这新政在山西,才算真正扎下了根。只是……”
他想起被押解进京的王延年、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