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京城的天色像是被谁用脏抹布胡乱擦过一遍,灰蒙蒙、阴沉沉,连带着人心都跟着发了霉。北风虽然比前些日子稍歇了些,可那股子钻进骨头缝的干冷劲儿,却丝毫没减,把皇城根底下那几棵老槐树的枝丫吹得嘎吱作响,活像一群冻坏了的老头子在没完没了地磨牙。
  就在这种压抑得让人想打喷嚏的天气里,紫禁城东侧华灯初上的内务府值房,却迎来了一拨相当特别的客人。
  来者一共三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料子极好、却在京城官场绝不常见的深青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坎肩,气度不凡,却又透着一股子与这森严皇城格格不入的、仿佛刚从咸腥海风中走出来的豪迈与精明。他身后跟着两位随从,一个提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另一个则捧着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红木匣子。三人虽衣着光鲜,但眉宇间那种长期在惊涛骇浪中讨生活的古铜色,以及指甲缝里若隐若现的、仿佛永远洗不净的海沙痕迹,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人名叫郑芝豹,闽南泉州人,是大周朝东南沿海赫赫有名的“海商三杰”之一,自家兄弟里排行老二,江湖人称“海老虎”。他名下船队庞大,航线北至辽东,南抵南洋,甚至传闻还偷偷摸摸去过更远的西洋,手里握着的财富,恐怕连一些中等州府的年税加起来都比不上。平日里,这类人见官都得矮三分,更别说踏入这内务府的重地。可今日,他是奉了特旨,由皇后娘娘亲自安排,秘密进宫,来给皇帝和户部的大人们“献计”的。
  值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但当郑芝豹一进门,他那股子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气息,倒是把屋里几位户部官员瞌睡虫全给赶跑了。
  户部尚书曾敏达坐在上首,脸色比外面的天色好不了多少。他这几天为了那该死的“商税新议”和填不平的军费窟窿,头发都白了一圈,眼下两团乌青,活像个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的小老头。此刻见着这传说中的海商,他也没摆什么官架子,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
  “草民郑芝豹,叩见曾大人,见过各位大人。”郑芝豹大大咧咧地行了个礼,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起身后,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接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曾敏达脸上,“草民粗人一个,不懂你们官场的弯弯绕绕。今日奉娘娘口谕,特来给大人们送一条活路。”
  这话听着刺耳,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现在是求爷爷告奶奶找钱的时候?没人跟他计较“粗人”“活路”这些不合礼数的词,曾敏达干巴巴地问:“郑员外,你所谓的活路,莫非就是前头提到的海贸特许与分润?”
  “正是!”郑芝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微微发红的好牙,那笑容里既有商人的狡黠,又有海盗的悍勇,“曾大人,你们户部那本烂账,我懂。西凉蛮子要打过来,没钱没粮,你们比谁都急。加田赋?那是自杀。挖矿?那是慢工。只有海,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说着,他朝身后一摆手。那名随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油布解开,露出里面一卷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巨大海图。另一名随从则将那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银珠宝、珍珠玛瑙、奇形怪状的香料,还有几块色泽艳丽的织锦,一看就不是中原之物。
  “诸位请看!”郑芝豹也不客气,直接上手,在那海图上指点江山,手指划过的地方,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在座官员心惊肉跳。
  “这是吕宋,盛产白银,那里的土著傻得很,我们用一船粗瓷碗,就能换回来一船雪花银!”他的手指一路向南,“这是满剌加,香料天堂,一株丁香在我们这儿能卖出黄金价!再往西,是天方、忽鲁谟斯,那里的宝石,论筐装!还有这……”他的手指猛地戳向一片空白海域,“这片海,没人知道有多大,但我兄弟去过,那里有巨船,有红夷大炮,有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奇珍异宝!”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官员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诱惑力:“你们算的那点军费,在海贸面前,那就是九牛一毛!只要我们大周的旗帜能插遍这些航路,只要我们的船队能畅通无阻,一年赚回来的,够养十个边关大军!何须跟那些种地的泥腿子争那点血汗钱?”
  曾敏达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死死盯着海图上那些被郑芝豹说得如同自家后花园般亲切的异域地名,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仅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是一个全新的、几乎未被开发的巨大税源!“商税新议”里提到的“海贸特许与分润”,原本他还觉得有些虚无缥缈,此刻在郑芝豹这活生生的例证面前,简直就像沙漠里看见了绿洲!
  “郑员外,”曾敏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的这些……朝廷若想做,该如何着手?你又想要什么?”
  郑芝豹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值房里回荡,震得梁上似乎都有灰尘簌簌落下。“曾大人果然痛快!我要什么?很简单!我要朝廷给我一道‘敕书’,给我一个名分!我要朝廷允许我组建船队,给我‘官督商办’的牌子!我要朝廷的水师,能在我出海的时候,派几条船跟着,别让我被那些真海盗和假倭寇给吃了!当然,朝廷不出一分本钱,占三成干股,利润分三成,这买卖,你们稳赚不赔!”
  他凑近一步,那股子海腥味更浓了,眼神却异常诚恳:“大人,海上的钱,多得是。但以前我们这些人是偷偷摸摸地干,提心吊胆,还要被市舶司的狗官层层盘剥。现在有了陛下的天恩,有了娘娘的睿智,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把生意做到天边去!这不仅是赚钱,这是在为大周开疆拓土,扬我国威!那些银子,每一两都是打西凉蛮子脸上的一记耳光!”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又直击痛点。在座官员,哪怕是对海贸一无所知的,此刻也被这宏大的图景和唾手可得的巨利给迷了眼。曾敏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原本因为军费愁得死气沉沉的心,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好!说得好!”曾敏达猛地一拍桌子,这次没觉得手疼,反而觉得浑身有劲儿,“郑员外,你这番话,真是字字珠玑,句句千金!本官明白了,这海贸,不仅要做,还要大张旗鼓地做!”
  他立刻转身,对身边一位心腹侍郎吩咐道:“快!笔墨伺候!今晚,本官就将这些要点,连同郑员外所言,整理成密奏,连夜呈送陛下与娘娘!这‘海贸特许’,就是我们户部破局的利刃!”
  郑芝豹看着官员们兴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自己这趟没白来。他图的是朝廷的庇护和合法的身份,而朝廷图的,是那滔滔而来的金山银海。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而现在,交易的种子,已经播下了。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中挤出一丝血红色的光,照在内务府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种诡异而壮丽的色彩。一场关于海洋的、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宏大叙事,就在这间充满炭火味和海腥味的值房里,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