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郑芝豹的“海贸契机”是在户部内部点燃了一把火,那么这把火,很快就烧到了整个朝堂,并且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爆炸。
  十一月下旬,一场关于“海禁”存废的廷议,在太和殿上爆发了。这场争论的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初关于新政“扩点”和“商税新议”的争吵。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仿佛随便扔根火柴,就能把那高高在上的蟠龙金柱给点了。
  起因很简单,曾敏达在得到萧景宸的首肯后,正式上奏,请求在“商税新议”的框架下,试点推行“海贸特许”,并委婉地提出,是否可以考虑“有条件地放宽海禁”,为海贸船队的开辟扫清法律障碍。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反对派的领军人物,依然是那几位顽固的理学大儒和保守派重臣。为首的是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傅周敦颐。这位老先生须发皆白,手持象牙笏板,站在殿中,声嘶力竭,老泪纵横,那架势不像是在议政,倒像是在送葬。
  “陛下!万万不可啊!”周阁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刺耳,穿透了整个大殿,“太祖高皇帝定鼎中原,便有祖训:‘片板不许下海’!为何?海者,蛮夷之地,瘴疠之乡!那些海外番邦,皆是茹毛饮血的化外之民,其心叵测!若大开海禁,任由百姓与海外通贩,则人心浮动,舍本逐末,趋利忘义!更要命的是,海路一开,倭寇、红夷便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昔日嘉靖年间之祸,殷鉴不远啊陛下!”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老眼瞪向曾敏达,仿佛对方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曾敏达!你身为户部尚书,不思固守农本,开源节流,反而鼓动陛下效法前朝遗毒,行此亡国之举!你可知,一旦海禁大开,无数百姓弃农从商,下海为盗,国家将无可用之兵,无可用之粮!西凉未平,东南又起祸端,你这是要把大周江山往火坑里推啊!”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痛陈利害,虽然偏执,却也戳中了许多士大夫心中根深蒂固的“重农抑商”和“华夷之辨”的痛点。一时间,殿中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周阁老所言极是!海禁乃祖宗成法,岂能轻废?”
  “海外诸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之通商,无异于与虎谋皮!”
  “商贾者,无利不起早!一旦放开,必致物价腾贵,民生凋敝!”
  反对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曾敏达和他的支持者们淹没。曾敏达气得胡子直抖,脸涨成了猪肝色,几次想开口反驳,都被那铺天盖地的声浪给顶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嘈杂。
  “周阁老,诸位大人。”说话的是兵部尚书杨振业。他本是边将出身,最讲究实际,此刻他站出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口口声声说海禁是为了防倭寇、防红夷,可你们看看,海禁实行了这么多年,倭寇少了吗?海盗绝了吗?相反,正因为海路不通,正规贸易断绝,那些亡命之徒才铤而走险,勾结外敌,为祸沿海!如今我们要做的,是‘以商制盗’!朝廷掌控了海贸,组建了强大的船队,配上火器,配备了水师,那些小打小闹的海盗,还有谁敢造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再说西凉!西凉铁木真拥兵自重,切断了我们陆上丝绸之路的可能。若我们再自我封闭,连海上这条路也堵死,岂不是坐以待毙?海贸之利,郑芝豹已经讲得清清楚楚,那是亿万之巨!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打造新式战舰,可以购买西洋火炮,可以训练新式水师!到时候,何止是防备海盗,便是西凉蛮子,我们也多了几分胜算!周阁老,您是怕海上的风浪,还是怕海上的银子?”
  杨振业这番话,句句务实,直指要害,特别是将海贸与对付西凉联系起来,让不少原本摇摆的官员心中一动。
  紧接着,户部那位年轻郎中再次出列,这次他准备得更加充分,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数据:“陛下,诸公!臣以为,海禁之议,当以时势论之!太祖时期,国力初定,海疆不靖,禁海以防内乱,确有道理。然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如今我朝国力昌隆,若因循守旧,抱残守缺,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他翻开手中的册子,朗声念道:“据臣核算,我朝每年因海禁,损失的商税、关税,何止百万两?沿海百姓,因海禁失业,沦为流寇、海盗者,数以万计!此乃驱民为盗!反之,若能开海,仅以郑芝豹所言,若能分得三成利润,一年便可增收军费二百万两不止!更重要的是,海贸可吸纳流民,安置闲散劳力,于国于民,皆有大利!所谓‘舍本逐末’,乃是腐儒之见!农为本,商亦可为农之助!天下财富总量增加了,农税自然也能增加,何来舍本之说?”
  他这番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的陈词,像一颗颗钉子,将反对派那空洞的口号钉在原地,让他们一时难以反驳。
  大殿之内,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支持者描绘着金山银海、富国强兵的美好蓝图;反对者则哭诉着礼崩乐坏、引狼入室的悲惨前景。两边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在半空中撞出火花,空气都因为这激烈的争吵而变得灼热起来。
  萧景宸高居龙椅之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声嘶力竭,看着那些锐意进取的新锐据理力争。他看到的是新旧观念的激烈碰撞,是利益集团的殊死搏斗,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在转型期的痛苦与迷茫。
  他注意到,皇后虞清欢坐在珠帘之后,神情平静,偶尔会与身边的女官低语几句,似乎一切尽在掌握。她知道,这场争论,不是靠皇帝的圣旨就能轻易压服的。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来证明。
  争论从巳时一直持续到申时,眼看天色将晚,双方依然僵持不下。反对派人数虽不占优,但地位尊崇,言辞激烈,死死咬住“祖制”和“防务”不放。支持派虽然论据充分,但触动的利益太大,难以形成压倒性优势。
  曾敏达已经喊得嗓子冒烟,感觉自己就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被无数双手往下拽。他绝望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希望能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
  就在这时,萧景宸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冕旒上的玉藻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看任何一方,目光越过群臣,投向殿外那片已经开始昏暗下来的天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都说读史可以明智。朕近日读史,读到汉武大帝。昔日匈奴猖獗,阻断丝路,武帝是如何做的?他是缩在关内,守着祖宗留下的那一亩三分地,还是毅然决然,打通西域,凿空探险,最终不仅断了匈奴的右臂,更开辟了万世之利?”
  他的目光收回,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敦颐等人身上:“祖制,是用来守护江山的,不是用来捆住手脚的!太祖高皇帝禁海,是为了保境安民,那是当时的‘时’。如今,四海波涛汹涌,西凉虎视眈眈,若我们还抱着老黄历不放,故步自封,那才是真正的违背祖志,辜负先帝!”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海贸之利,朕已知晓。海禁之弊,朕亦洞悉。今日之争,不必再议!朕意已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着内务府、户部、兵部,会同郑芝豹等海商代表,即刻着手组建‘大周皇家海贸船队’!一切规制、章程,由曾敏达、杨振业总揽,皇后娘娘从中调度,务必于三个月内,让第一支船队扬帆出海!至于海禁……待船队有成,利国利民,再行议之!”
  “陛下!”周敦颐还想再劝,却被萧景宸抬手制止。
  “周卿,你老了,该休息了。”萧景宸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有些事,总要有人去闯。大周的船,不能只在池塘里打转,它该去那汪洋大海里,试试风浪了!”
  说完,他拂袖转身,径直离去,留下满殿文武,在震惊、错愕、愤怒、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