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一下,整个京城仿佛都动了起来。虽然朝堂上的争论余音未消,但皇帝的意志如同定海神针,将所有的质疑和反对都暂时压了下去。一场史无前例的、由国家力量主导的海洋远征,就此拉开了帷幕。
  十二月初,京畿最大的造船厂——通州张家湾船坞,成了帝国最繁忙的地方。往日里这里虽然也造船,但多是些内河漕船、小型海船,如今却是热火朝天,昼夜不息。巨大的木料从四面八方运来,斧凿声、锯木声、号子声,汇成了一曲雄浑的劳动交响乐,震得地上的积雪都仿佛在颤抖。
  为了赶工期,皇帝特批,从工部抽调了最好的工匠,从各地征发了数千名熟练的船工和民夫。监工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杨振业。这位老将军把在边关练兵的狠劲儿全拿了出来,天天泡在船坞里,胡子眉毛上沾满了木屑和雪花,手里拿着一根鞭子,不是抽人,是抽那些磨洋工的监工,嘴里骂骂咧咧,却把整个工程调度得井井有条。
  “快点!都给老子快点!西凉蛮子的马刀可不会等咱们船造好了再砍下来!”杨振业吼叫着,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他亲自参与了船型的设计,摒弃了传统福船那种为了近海防御而设计的笨重,参考了郑芝豹带回来的西洋船只图纸,结合大周工匠的技艺,打造出一种全新的、适合远洋航行的“宝船”。
  这种船,船体修长,吃水更深,龙骨坚固,挂的是巨型的硬帆,不仅能利用顺风,还能在逆风时通过巧妙的帆面角度“之”字形前行。船上设有多层甲板,专门预留了放置火炮的位置,船舷两侧开了整齐的炮窗,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即将睁开吞噬猎物的眼睛。这哪里是商船,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与此同时,在皇宫内苑,虞清欢也没闲着。她将内务府的能吏几乎全数调集,成立了一个名为“海贸司”的临时机构,专门负责船队的人员选拔、货物筹备和资金运作。这里没有男人的粗声大气,只有算盘的噼啪声和低声的磋商。
  虞清欢亲自坐镇,将“商税新议”中关于海贸分润的条款细化到了极致。朝廷不出一文本钱,以“特许经营权”和“水师护航”作为无形资产入股,占三成干股。招募海商参股,郑芝豹自然是首席大股东,但他也拉拢了其他几家有实力的海商,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剩下的七成股份,面向民间富户发售,美其名曰“爱国债券”,实际上是高息理财,年利率高达一分五厘,由未来的海贸利润担保。消息一出,京城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们,哪怕是之前反对海贸的,此刻也眼红心跳,争先恐后地掏钱,生怕错过了这班通往金山银海的快车。
  船要造,人更要选。船长、舵手、水手,这些都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才。郑芝豹带来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几十个伙长和水手长,这些人个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身上满是海风和烈日晒出的裂纹,一看就是在大海里讨过命的硬茬子。此外,朝廷还从沿海卫所抽调了一批熟悉水战的老兵,负责船队的安保和操炮。
  萧景宸更是亲自批示,从兵仗局调拨了最先进的火器,包括三十门新铸的红夷大炮,数百支鸟铳,以及无数的火铳、火箭。这些杀人利器被小心翼翼地吊装上船,安装在预设的炮位上,随着船身的轻微摇晃,炮口指向未知的远方,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通州码头人山人海。尽管天气严寒,滴水成冰,但岸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前来送行的官员,以及船队成员的家眷。鞭炮声、锣鼓声、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三艘崭新的、挂着鲜艳红旗的巨型宝船,静静地停靠在码头边。船身高大,桅杆如林,船头雕刻着狰狞的龙首,仿佛随时要破浪而出。船身上,“大周皇商”四个巨大的金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无数人的眼睛。
  萧景宸和虞清欢亲临送行。皇帝一身戎装,没有穿龙袍,显得格外英武干练。他走到郑芝豹面前,亲手将一面绣着“威武”二字的锦缎大旗,授予这位即将成为帝国首任“海贸总兵”的海商。
  “郑卿,”萧景宸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此去茫茫大洋,路途艰险。朕不求你满载而归,但求你为我大周,趟出一条新路!这面旗帜,代表的是朕,是大周!见旗如见朕!遇海盗,诛之!遇番邦,礼之!遇商机,夺之!去吧!”
  “臣,万死不辞!”郑芝豹双手接过旗帜,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早就不是那个偷偷摸摸的海盗头子了,今天,他是大周的官方代表,是帝国走向海洋的先锋!
  随后,萧景宸转向杨振业:“杨卿,水师护航之事,就交给你了。务必确保船队安全往返。”
  “臣,遵旨!”杨振业抱拳,声如洪钟。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岸上的人群沸腾了。鞭炮炸响,锣鼓喧天。船员们最后拥抱了家人,擦干眼泪,依次登船。沉重的锚链被绞盘缓缓提起,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在无数道或期待、或嫉妒、或担忧、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三艘巨轮在几艘小型护航战船的簇拥下,缓缓驶离了码头。船帆升起,饱满的风灌满了帆面,船身微微一震,然后加速,劈开浑浊的河水,向着下游,向着那浩瀚无垠、充满无限可能与危险的大海,坚定地驶去。
  萧景宸和虞清欢并肩站在岸边,直到那船队的身影变成三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平线上。寒风卷起虞清欢的斗篷,猎猎作响。
  “陛下,”她轻声说道,“它们走了。”
  “嗯,”萧景宸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它们一定会回来的。带着银子,带着珍宝,带着一个新时代的希望。”
  “也会带着风暴和麻烦。”虞清欢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迈出了这一步。这一步,比西凉十万铁骑,更让我感到心惊,也……更让我兴奋。”
  萧景宸转过头,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是的,陆地上,有西凉的威胁;海洋上,有未知的挑战。但只要有勇气扬帆,有智慧掌舵,这片古老的帝国,终将焕发出全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