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号的甲板,已经变成了修罗场。浓烟混合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也喘不过气。海盗和倭寇的嚎叫、水手士兵的惨叫、兵刃碰撞的铿锵声、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不断有身影从船舷跌落,在冰冷的海面上砸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郑芝豹的左臂被一个倭寇的毒刀划开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那麻木和眩晕感却迅速蔓延。他背靠着主桅杆,大口喘着粗气,宝刀拄地,看着眼前越来越不利的战局,心中涌起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难道他“海老虎”纵横半生,最后要栽在这群乌合之众手里?还是以这种“奉旨送财”的屈辱方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暴怒如雷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混乱的甲板上方!
  “都他娘给老子闪开!炮舱的兔崽子们!不想死就听老子指挥!”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上层舱室冲了下来,正是兵部尚书杨振业特意安排、藏在船上“以防万一”的登州水师老炮手——王铁头!这老王头年过五旬,满脸褶子如同老树皮,身材却依旧魁梧得像头熊,此刻他双眼赤红,须发戟张,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粗大缆绳,没头没脑地抽打着挡路的、惊慌失措的炮手和水手。
  “你!去搬药包!你!去拿炮弹!剩下的,跟老子来!把那该死的炮口,给老子对准左边那条最大的倭船!快!”王铁头一边吼,一边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两个瘫在地上筛糠的兵仗局“技术指导”拎起来,扔到炮位旁边,“你们两个废物!告诉老子,这炮怎么瞄?!说错一个字,老子把你们塞炮膛里打出去!”
  那两个“技术指导”吓得魂飞魄散,在王铁头能吃人的目光逼视下,磕磕巴巴地指着炮身上的简易瞄准具和调节螺杆。王铁头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大概。他当年在登州,操弄过的老式火炮多了去了,这新炮虽然复杂些,但原理相通。
  此时,左侧那艘最大的倭船,正耀武扬威地在“威远”号左舷外约三十丈(约百米)的距离上游弋,船上的倭寇头目似乎觉得胜券在握,正指着“威远”号哈哈大笑,指挥着手下不断放箭、喷火,压制甲板上的抵抗。他们显然没把船侧那些黑洞洞的炮窗放在眼里——这年头,海战主要还是接舷跳帮,火炮那玩意儿,声音大雨点小,准头差,装填慢,在他们看来,就是个唬人的摆设。
  “就是它了!”王铁头眼中凶光一闪,如同盯上了猎物的老狼。他亲自上手,和其他几个稍微镇定些的炮手一起,用撬棍和绳索,奋力转动沉重的炮身,粗大的炮口在轴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移动,指向了那艘倭船。
  “装药!”王铁头吼着,一个炮手哆嗦着将用油纸包好的定量火药包塞进炮膛,用推杆捣实。
  “填弹!”另一人将一颗比成人拳头还大的实心铁球,费力地滚进炮口。
  “瞄准!”王铁头眯起一只眼,透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死死盯着那倭船的吃水线部位。海浪起伏,船身摇晃,瞄准极为困难。他屏住呼吸,凭着几十年海上生涯练就的直觉,微微调整着炮口的角度。
  “他娘的,稳住!稳住!”王铁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甲板上的厮杀声、惨叫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晃动的炮口,和远处那艘越来越清晰的倭船。
  就在倭船又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微微上扬的瞬间——
  “放!”
  王铁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个字,同时狠狠拉动了连接着火门的绳索!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整个“威远”号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左侧船舷猛地向后坐去,激起的海浪扑上甲板。炮口处喷出一道数尺长的、橘红色夹杂着浓烟的烈焰,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血腥和焦糊味。那颗黑乎乎的铁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请柬,划破昏黄的海天,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奔目标而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攀爬的海盗、厮杀的双方、放箭的倭寇、甚至那艘倭船上的头目……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寻常火铳的恐怖巨响震得一愣,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颗铁球,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那艘最大倭船的船身中段,吃水线略上方!
  “砰——哗啦!!!”
  一声更加沉闷、却更加惊心动魄的巨响!木屑、碎片、还有人体的残肢,混合着被击碎的海浪,猛然炸开!那艘倭船坚固的船壳,在这雷霆一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赫然出现,冰冷的海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猛兽,疯狂地倒灌进去!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倭寇惊慌失措,哭爹喊娘,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跳。
  一击!仅仅一击!一艘让船队头疼不已的倭寇主力战船,就这么被打得失去了战斗力,开始缓缓下沉!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浪声、火焰燃烧声,和那艘倒霉倭船上绝望的哀嚎。
  所有海盗和倭寇,都傻了眼。他们看看那艘正在沉没的伙伴,又看看“威远”号侧舷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炮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是什么武器?!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一炮就能把船打穿?!
  短暂的死寂之后,“威远”号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打中了!打中了!”
  “王炮头威武!大炮威武!”
  “天佑大周!皇威浩荡!”
  原本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然暴涨!水手和士兵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怒吼着扑向那些被吓懵了的海盗。而海盗和倭寇们,则士气瞬间崩溃。那一声炮响,不仅打沉了一条船,更打垮了他们的胆气。他们不怕刀枪,不怕死亡,但这种隔着老远就能把你连人带船一起送进海底的恐怖力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撤!快撤!”那个脸上带疤的海盗头目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上去砍那近在咫尺的钩索了,连滚爬地跳回自己的小船,声嘶力竭地催促手下开船逃命。
  其他海盗和倭寇见状,更是无心恋战,纷纷放弃进攻,手忙脚乱地斩断钩索,调转船头,只想离那喷吐死亡的炮口越远越好。来时如狼似虎,去时如丧家之犬。
  “想跑?给老子追着打!”王铁头杀得性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混合物,吼道,“右舷炮!给老子瞄准那条八橹船!装填!快!”
  炮手们此刻信心大增,动作也利落了许多。很快,右舷的一门炮也调整好了角度。
  “放!”
  “轰——!”
  又是一声巨响,虽然因为船身晃动没有命中那条灵活的八橹船,但炮弹落在其旁边,激起的巨大水柱,如同海龙王发怒,将那条小船差点掀翻,更是将残存海盗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浇灭。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划桨,恨不得爹妈多生几条胳膊,只恨船不够快,拼了命地往雾气深处、往岛屿群里钻。
  战斗,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结束了。
  海面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破损的海盗船、漂浮的尸体、散落的兵器,还有那艘正在缓缓沉没、只剩桅杆尖还露在水面的倭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战,以及那改变了一切的一声炮响。
  郑芝豹扶着桅杆,看着仓皇逃窜的海盗,又看看那两门还在散发着余热和硝烟味的巨炮,最后目光落在王铁头那张被烟火熏得乌黑、却咧着嘴傻笑的老脸上,心中百感交集。是后怕,是庆幸,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走到炮窗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而坚实的炮身,上面还带着发射后的余温。这铁疙瘩,今天救了他的命,救了船队,更救了大周朝廷的颜面和新政的希望。
  “好炮……”郑芝豹喃喃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真是好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