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三月。京城的春天,今年来得格外扭捏,像个害羞的大姑娘,遮遮掩掩,欲语还休。前几日还下了场桃花雪,冻得枝头刚冒出的嫩芽又缩了回去,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夹袄,嘴里哈出的白气老长,抱怨着这鬼天气没个准信儿。然而,比这反复无常的天气更让京城上下、朝野内外心跳加速、坐立难安的,是另一件即将到来的、足以让整个帝国都“热”起来的大事——大周皇家海贸船队,要回来了。
  自去年腊月离京,这支承载了无数希望、非议、以及真金白银的船队,已经离开了整整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关于它的消息,真真假假,在京城流传。有说它在海上遇到风暴,全军覆没,连块木板都没剩下的;有说它被西凉水师(也不知道西凉哪来的水师)俘虏,货被抢光,人被杀的;当然,也有说它一路顺风,已经抵达吕宋,正在用瓷器换银子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让那些投了钱的达官显贵们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反对派们则暗暗祈祷船队最好出事,好证明他们“海禁不可开”的“高瞻远瞩”。
  直到三月十五,一骑快马,带着盖有“大周皇家海贸船队总兵官关防”和闽浙总督大印的六百里加急文书,风尘仆仆地冲进了京城。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嘴唇干裂出血,却高举着密封的铜管,嘶声喊着:“捷报!海贸船队首航凯旋!已至泉州港!不日抵京!”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提心吊胆了四个月的股东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有的人甚至喜极而泣,抱着柱子又哭又笑。反对派们则面面相觑,脸色像吞了苍蝇般难看。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船队带回货物的零星消息,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泄露出来,每一条都足以让人心跳漏掉半拍。
  “听说……光是雪花银,就装了整整三个船舱!压得船都吃水深了!”
  “何止银子!还有整箱整箱的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据说个头都有鸽子蛋大!”
  “香料!胡椒、丁香、豆蔻,堆得像小山一样!那香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还有西洋的奇巧玩意儿,会自己报时的钟,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的玻璃镜子,叫什么……千里镜?看得可远了!”
  “最稀奇的是几种作物,叫什么‘番薯’、‘玉米’,听说亩产极高,能当粮食!”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一个比一个诱人。整个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海贸船队,眼睛都望穿了,就等着那传说中的宝船进京,好亲眼看看那金山银海到底长啥样。
  三月二十,皇家船队的三艘巨轮,在无数大小船只的簇拥和沿岸百姓的围观欢呼声中,缓缓驶入了通州码头。与四个月前离港时相比,船身明显留下了风浪侵蚀和海生物附着的痕迹,显得有些沧桑,但那股子得胜还朝、满载而归的雄壮气势,却比离港时更盛百倍!
  码头早已戒严,但警戒线外,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比皇上出巡还热闹。萧景宸和虞清欢虽然没有亲临码头(皇帝亲迎商船于礼不合),但派出了以太子为首、内阁重臣和宗室亲王组成的庞大迎接团。
  当郑芝豹第一个走下跳板,他黝黑的脸庞瘦了一圈,却精神矍铄,眼中精光四射,那股子“海老虎”的悍勇之外,更多了几分历经风浪后的沉稳与……暴发户般的志得意满。他身后,王铁头等有功人员,以及内务府派去的管事太监,个个与有荣焉,走路都带风。
  真正的震撼,来自卸货。
  一箱箱,一袋袋,从船上抬下来的,不是货物,简直是挪动的金山银山。
  首先是白银。不是碎银,是铸造整齐的墨西哥鹰洋和吕宋的银锭,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醉神迷的、沉甸甸的白光。负责接收的户部官员,带着几十个账房先生,现场清点,算盘珠子拨得如同疾风骤雨,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在曾敏达耳朵里,比最美妙的仙乐还动听。初步估算,仅白银一项,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万两!这还只是毛利,扣掉成本和“特别捐”,净利也极为惊人。
  接着是宝石香料。当那些装着各色宝石的檀木盒子打开时,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呼。红的像血,蓝的像海,绿的像春天的嫩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几乎要晃瞎人的眼。香料更是用麻袋装,浓郁奇异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码头,许多人忍不住打起了喷嚏,却还伸长了脖子使劲嗅。
  西洋钟表、玻璃镜、千里镜、呢绒、天鹅绒……这些奇巧稀罕的物件,被小心翼翼地搬下来,立刻引起了王公贵族和富商巨贾们的疯狂追捧。这些东西的价值,往往难以用金钱估量。
  最后,是那几样其貌不扬、却被郑芝豹特意嘱咐要“小心轻放”的作物——番薯藤和玉米种子。郑芝豹特意向太子和重臣们禀报,说这两种东西,在吕宋等地,荒年可充饥,亩产极高,若能在中土推广,或可解粮食之忧。此言一出,连最保守的官员都动容了。银子再多会花完,这能多打粮食的宝贝,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啊!
  通州码头,变成了欢乐和惊叹的海洋。户部的官员们一边清点,一边手脚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曾敏达老泪纵横,抓着郑芝豹的手,语无伦次:“郑总兵!郑老弟!你……你是户部的恩人,是朝廷的功臣啊!”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宫中。养心殿内,萧景宸看着初步的账目汇总,脸上倒是没什么太夸张的表情,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将账本推给身旁的虞清欢。
  虞清欢细细看过,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明媚的、如释重负的、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陛下,看来,我们这步险棋,走对了。”她轻声道,“不仅军费有了着落,内帑可以充盈,新政扩点,也有了更足的底气。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窗外,那里仿佛能看到通州码头人声鼎沸的景象,和那三艘静静停泊的、如同凯旋巨兽般的宝船。
  “这海贸的暴利,会让所有人都看清,什么是大势所趋。那些反对的声音,在真金白银面前,会变得何等苍白无力。”
  萧景宸点点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是啊,暴利。足以让贪婪者疯狂,让犹豫者坚定,让反对者……闭嘴。传旨,三日后,朕要在奉天殿,接受海贸船队献捷!所有有功人员,重重封赏!所得利润,按股分配,昭告天下!朕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跟着朝廷走,跟着新政走,能得什么样的好处!”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将船队沿途所见所闻,尤其是我朝火器之威,商路之利,编撰成册,刊行天下。也让那些躲在暗处、还想兴风作浪的人,掂量掂量。”
  三日后,奉天殿大朝,献捷封赏,盛况空前。当那一箱箱白银、宝石、香料被抬上殿前展示时,整个朝堂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反对派的官员们,看着那晃眼的财富,脸上青红交错,想要说几句“奇技淫巧”、“与民争利”的酸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这样实实在在的、足以改变国运的巨利面前,任何空洞的道德指责,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
  郑芝豹被封为“靖海伯”,实授“海贸总督”,王铁头等有功人员各有封赏。参与投资的股东们,拿到了惊人的分红,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对朝廷、对皇帝、对皇后,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