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那场金光闪闪、香料扑鼻的“凯旋献捷”大戏,余波荡漾了足足半个多月,才算是勉强从京城百姓那被撑得滚圆的眼球和谈得发烫的舌根子上,稍微褪下去一点热乎劲儿。可这热乎劲儿,就像是刚掀了盖的蒸笼,看着白气散了,里头馒头包子点心糕的甜香油气,却丝丝缕缕,钻墙透缝,顽固地霸占着空气的每一个角落,勾得人心里那点馋虫,非但没歇着,反而更加百爪挠心地活泛起来。
尤其是那些嗅觉比海狗还灵、心思比算盘珠子还活的东南海商家族。
郑芝豹,一个从前在官府眼里跟“海匪”就差层窗户纸的“海老虎”,摇身一变,成了御前红人、靖海伯爷、海贸总督!这简直就像是在一群饿狼面前,活生生烤熟了一头淌着油、喷着香的小肥羊,还告诉你,这羊,是他跟着官家老爷的猎队打来的,分到的肉最多最肥!这谁受得了?
羡慕?那都算是轻的。眼红得滴血还差不多。
于是,景和二年的四月,京城的天儿刚有那么点杨柳风吹面的意思,几拨打扮得一个比一个光鲜、举止一个比一个谦卑、眼神一个比一个精明的客人,就仿佛约好了似的,前后脚递了帖子,求见那位如今在商界和朝堂都炙手可热的靖海伯郑芝豹,以及……通过种种拐弯抹角、但绝对有效的门路,试图将“诚意”递到宫里头,那位主导了这一切的皇后娘娘面前。
这些客人,无一例外,都来自东南沿海。有泉州林氏,祖上五代跑海,船队规模不比郑家小,据说暗地里还拜着“玄天上帝”和“妈祖娘娘”两尊神,黑白两道通吃。有漳州陈氏,靠着走私倭刀、硫磺和漆器起家,后来洗白做正经丝绸、瓷器生意,家里银库比泉州府的府库还深。有宁波谢氏,专做对日和对朝鲜的买卖,手里捏着几条极其隐秘又利润惊人的航线,连倭寇都得给他们三分面子。还有广州的几家,虽然离得远点,但靠着南洋贸易,家底也厚实得能砸死人。
这些家族,平日里在地方上都是跺跺脚地面颤三颤的主儿,互相之间明争暗斗,抢航线、抢货源、抢靠山,恨不得把对方船底凿穿才好。可如今,在“皇家海贸”这块前所未有的大蛋糕面前,他们不约而同地暂时放下了往日的恩怨,目标空前一致——必须分一杯羹!不,最好是能像郑家那样,抱上朝廷这条前所未有的粗大腿,把这“官督商办”的买卖,做大做强,做成千秋万代的基业!
郑芝豹的靖海伯府,这些天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送来的拜帖,用的都是最上好的洒金薛涛笺,熏着名贵的海外香料;附上的礼单,一个比一个吓人,有整株的红珊瑚树,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有西域来的汗血宝马,甚至还有两个金发碧眼、据说是从“极西之地”买来的“昆仑奴”,说是能歌善舞,力气还大。郑芝豹是来者不拒,礼照收,人……挑着见。他现在可是朝廷命官,讲究个派头,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跟前凑。他见的,都是各家真正能拍板的话事人,或者嫡系继承人。
谈话的地点,不在正堂,而在伯府后院特意开辟出来的、充满南洋风情的“海宴厅”。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巨大的鲸鱼骨架和狰狞的鲨鱼头标本,角落里摆着郑芝豹从吕宋带回来的、用整根象牙雕刻的帆船模型。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也是船队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和咖啡(另一种新鲜玩意儿)的混合怪味。
“郑伯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泉州林家的家主,一个五十来岁、面色黝黑如铁、十指关节粗大的精瘦老头,端起那杯苦得像汤药的黑水(咖啡),皱了皱眉,又放下,开门见山,“朝廷这海贸的盘子,您一个人,吃不下来。南洋、东洋、西洋,海路万千,商机无限。我们林家,愿意倾全族之力,船、人、钱、货,任凭伯爷和朝廷差遣。只求一个……名分,一个入股的机会。”
漳州陈家的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子昂,是家主的嫡长子,举止比林家老头文雅得多,但眼神里的精明丝毫不逊:“伯爷,郑家船队此次扬威海上,火炮之利,令人震撼。然海贸之道,非独恃武力。货源组织、海外销售、本地人情,样样皆是学问。我陈家经营东海、倭国数十年,各路关节,了如指掌。若能与伯爷联手,朝廷的货,能卖出三倍的价;朝廷要的货,我们能以最低的价、最快的速度弄来。这其中的利润……”
宁波谢家的话事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说了两句:“谢家有船八十,水手两千,熟谙日本、朝鲜海情。愿为朝廷前驱。”
郑芝豹翘着二郎腿,叼着雪茄,眯着眼睛听着,不时喷出一口呛人的烟雾。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老狐狸、小豺狼,看中的不是他郑芝豹,是他背后站着的皇帝和皇后,是“皇家海贸”这块金字招牌,是那能一炮轰沉倭船的红夷大炮和保驾护航的水师!他们想借着朝廷的势,把自己的生意做大,把竞争对手挤垮,同时,也想用他们的资本、渠道和经验,来“绑架”朝廷,在这新开辟的财富盛宴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诸位的心意,本伯爷明白了。”郑芝豹弹了弹雪茄灰,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海风打磨过的沙哑,“海贸,确实不是一家一户能吃得下的。皇上和娘娘,也有意将这贸易做大,惠及万民。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官督商办’,规矩得由朝廷来定。入股可以,但章程、利润分成、航线安排、货物种类,包括船上的炮手、账房,都得按朝廷的规矩来。以前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得收起来。谁要是敢阳奉阴违,坏了朝廷的大事,或者损了朝廷的利……”他冷笑一声,没说完,但那股子“海老虎”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几人心中一凛,连忙表态:“那是自然!”“一切听凭朝廷和伯爷安排!”“绝不敢有私心!”
“另外,”郑芝豹压低声音,“光有钱有船有货,还不够。朝廷要的,是长久稳定的财源。你们各家,在海外,有没有可靠的据点?有没有熟悉当地情势、能说得上话的‘自己人’?朝廷打算在几个关键地方,设立‘商馆’,派驻官员,这需要地头蛇的配合。”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设立商馆,派驻官员,意味着朝廷的触角将直接伸向海外,这对海商们来说,既是更大的靠山,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监管和分润。但此刻,无人敢拒绝。
“有!吕宋的马尼拉,我们林家经营多年,有仓库,有宅院,当地土王也能说得上话!”
“倭国的长崎,我们陈家有固定的代理,与几个大名的家老都有交情。”
“朝鲜的釜山,谢家可以安排。”
郑芝豹满意地点点头:“好!具体如何合作,如何入股,朝廷很快会有章程下来。你们先回去准备,把能拿出来的船、人、钱、货,还有海外的关系,都理清楚,报上来。记住,这是替皇上和娘娘办事,办好了,光宗耀祖,富贵无穷。办砸了……呵呵。”
几人心领神会,又是赌咒发誓一番,这才心事重重地告辞。
打发走这些海商,郑芝豹立刻换了身衣裳,悄悄从后门出府,坐上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七拐八绕,进了皇城,径直往皇后所在的宫殿方向去了。有些事,他得当面跟娘娘禀报,这些海商世家的能量和诉求,远不是几份礼单和几句空话能概括的。如何利用,如何制衡,如何将其真正纳入朝廷掌控的“皇家海贸”体系,而不被其反噬,这需要更高层面的智慧和手腕。
他知道,自己这个“靖海伯”,不过是朝廷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一把刀。真正下棋执刀的人,是宫里那位。而他,很乐意当好这枚棋子,这把刀,只要……能分到足够多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