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御书房,窗户开了一半,外头那几株晚开的玉兰,将最后一点残香混着泥土复苏的气息送进来,冲淡了些许屋内的墨味和炭火(虽然天暖了,但皇帝畏寒,角落里还摆着个小熏笼)的闷气。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此刻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幅绘制得极为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和文字的巨大舆图。
这图,新鲜得仿佛还带着画师手腕的余温。上面重点勾勒了大周朝蜿蜒漫长的海岸线,从最北的辽东金州,到最南的琼州天涯海角,每一个重要的海湾、港口、岛屿,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但此刻,舆图的焦点,集中在三个被朱砂笔特意圈出、旁边还画了醒目星标的位置。
萧景宸负手立在图前,微微俯身,目光如同鹰隼,在那三个点上缓缓移动。虞清欢站在他身侧稍后,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象牙柄,柄端镶嵌着一颗剔透的水晶,此刻正轻轻点在其中一点上。
“陛下请看,此处,天津卫。”虞清欢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如同山涧清泉,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流淌,“地处渤海湾咽喉,拱卫京畿,漕运枢纽,亦是北地最重要的出海口。陆路通达,连接直隶、山东、乃至辽东。若在此地设立‘北洋贸易港’,专司对朝鲜、日本、乃至更北方的皮毛、人参、东珠贸易,同时作为京师海防门户和北方水师基地,最为合适。天津原有卫所和少量市舶机构,稍加扩建、规范即可。”
象牙柄微微一移,指向东南方:“此处,宁波府。甬江入海口,天然良港,航道深邃,泊位优良。自唐以来,便是对日贸易要冲,民间海商云集,基础极好。设立‘东洋贸易港’,主理对日本、琉球贸易,同时亦可辐射南洋。此地海商势力根深蒂固,正好借‘皇家海贸’之名,加以整编、规范,设立市舶司,统一管理关税、稽查、船舶出入。”
最后,柄端轻轻落在舆图最南端,那个仿佛大陆伸向海洋的指尖位置:“此处,广州府。珠江口,虎门雄峙,控遏南洋航道。自汉唐便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与南洋、西洋诸国往来历史悠久,蕃商云集。在此设立‘南洋贸易港’,专营对吕宋、满剌加、暹罗、乃至天方、忽鲁谟斯等西洋诸国贸易。此地蕃情复杂,夷商众多,设立市舶司,不仅为征税,更为宣示国威,管理外藩,防患于未然。”
她每说一处,萧景宸的目光便随之停留,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巨轮云集、货积如山、帆樯如林、商贾辐辏的繁华景象。这不是空想,有了皇家船队首航成功的巨大刺激和真金白银的回报,建设三大贸易港口,从一项颇具前瞻性但也充满风险的“蓝图”,变成了势在必行、且极有可能成功的国策。
“三大港口,北洋卫京,东洋联日,南洋通西。”萧景宸直起身,缓缓踱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以此三点为支撑,编织我大周海贸之网。天津、宁波、广州,各自侧重,又互为犄角,水师可分驻护航,信息可快速传递。好!清欢,此策甚好!比之前朝那些零敲碎打、时开时禁的市舶,不可同日而语!”
虞清欢微微一笑,放下象牙柄:“陛下,这仅是蓝图骨架。血肉还需填充。三大港口,非仅仅建几个码头、货栈便可。需配套建立完善的市舶司衙门,其下分设课税署(征税)、稽查署(缉私、验货)、船舶署(管理船只出入、维修)、驿传署(传递信息、接待使节)、乃至医署(防治海疫)、银号(汇兑、储存)等等。机构庞杂,人员遴选、章程制定,千头万绪。更重要的,是派往各地主事之人。”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那里放着几份刚刚由吏部初步筛选、又经她过目的官员档案。
“天津港,拱卫京畿,事关重大,主事者需沉稳干练,熟悉北地情形,最好有兵事经验。臣妾以为,可调现任大同知府周子敬前往。他在山西推行新政,雷厉风行,清查常平仓、推行阶梯田赋,颇有实绩,且为人刚正,不畏权贵,可当此任。”
萧景宸点头:“周子敬……确是不二人选。他在山西得罪了不少人,调开也好。让他去天津,给朕把北洋的门户看好!”
“宁波港,海商势力盘根错节,需一位既懂经济、又通权变、还能压得住地头蛇的能吏。”虞清欢抽出另一份档案,“现任苏州知府沈墨,陛下可还记得?便是那位在赵城县以算学破隐田案,后随船队出海,协助郑芝豹理清海贸账目的年轻官员。他精于数算,熟悉海贸流程,且心思缜密,处事公允。以其为宁波市舶司提举,再配一位通晓倭情、老成持重的副手,或可胜任。”
“沈墨……朕有印象,是个做实事的。”萧景宸赞许道,“年轻人,该多加担子。”
“至于广州港,”虞清欢拿起最后一份,也是最厚的一份档案,轻轻放在萧景宸面前,语气略显凝重,“此地最为特殊。外夷众多,情势复杂,且远离中枢。主事者,非但需能力超群,更需忠诚可靠,有独当一面、临机决断之能,还要……有足够的胸怀和手段,与夷商周旋,又不失国体。此人,极难寻觅。”
萧景宸看着那份档案,上面写着一个他有些陌生的名字:海南崖州知州,于谦。后面附着其履历:出身寒微,两榜进士,为人清正,在崖州那等蛮荒之地任职五载,抚黎安民,鼓励农桑,开辟盐田,政绩斐然,更难得的是,曾数次处理过漂海而来的南洋蕃商纠纷,处置得当,未引起外事争端。
“于谦……”萧景宸沉吟着,“崖州……确实够远,也够历练人。清欢觉得此人可用?”
“臣妾仔细看过其历年考绩与奏报,也询问过曾巡视过琼州的御史。”虞清欢道,“此人为官清廉,胆大心细,于经济民生颇有建树,且不惧繁难。崖州孤悬海外,他能经营得有声有色,可见其能。调其总督广州南洋贸易港,开设市舶司,或许能出人意料。当然,还需派得力干员辅佐,并加强水师驻防,以为后盾。”
萧景宸在书房内踱了几步,反复权衡。三大港口的布局,主事官员的选派,这每一步都关乎海贸国策的成败,甚至影响着未来数十年的国运。他必须慎之又慎。
“就依皇后所言。”良久,萧景宸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调周子敬为天津北洋贸易港总督,领北洋市舶司提举。擢沈墨为宁波东洋贸易港总督,领东洋市舶司提举。升于谦为广州南洋贸易港总督,领南洋市舶司提举。此三人,皆加‘钦差’衔,许其便宜行事,遇紧要,可直奏御前!着工部、户部、兵部,即刻会同三位新任总督,拟定三大港口建设章程、市舶司规制、以及所需钱粮、匠役、兵丁数额,速报朕知!”
“陛下圣明。”虞清欢躬身道。
“还有,”萧景宸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深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下来,“三大港口,三大市舶司,这是朕插向海洋的三把利剑,也是三个巨大的钱袋子。不知有多少人,此刻正盯着,想着如何从中分肥,如何上下其手。清欢,我们的眼睛,也得亮些。”
虞清欢明白他的意思。如此巨大的利益流动,必然伴随着惊人的腐败风险。市舶司一旦沦为贪官污吏的捞钱窟,那海贸带来的就不是财富,而是祸根了。
“陛下放心,”虞清欢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天空,“新政监察处的人,已经准备好。他们会以各种身份,进入三大港口和市舶司。每一笔关税,每一次货物进出,每一文钱的流向,都会在监察之下。谁的手敢伸进来,就剁掉谁的手。这海贸的果子,必须由朝廷,由陛下,来摘。”